新年伊始,“你我爱心”栏目收到一封沉甸甸的来信。一位化名“小颖”的姑娘用整整5张信纸向我们倾诉自己的坎坷遭遇。
10年前,一场大病抹去了本已在这个姑娘面前铺开的金光大道,而当她奇迹般地化险为夷,彻底康复之后,久违的现实生活又让她陷入更深的困境当中。
“如果战胜了病魔却无法赢得生活,那么,我宁愿当初死在手术台上。”小颖的话让人听了很不是滋味。
小颖的来信
编辑同志:
您好!
握起笔写这封信,我的心情复杂而凝重。我出生于这个城市的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爸爸是大学教师,妈妈是事业单位的科技工作者。和许多普通人一样,我生活在一个平凡但快乐的家庭,诚实守信、坦荡为人是爸妈从小给我的家庭教育。
10年前我20岁,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喜爱幻想,喜欢写作,但凡参加作文竞赛,总能拿名次。我顺利地一路到高中毕业,那会儿,考大学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我早早地就得到大学发来的免试直升机会,同时还有机会出国留学深造。
就在身边所有人都预言“这个女孩前途无量”时,一场始料未及的灾难鬼使神差地降临在我身上———1995年的夏天,我突然头部剧烈疼痛,送入医院后,被诊断为脑部恶性肿瘤破裂,需要立即做手术。
那是我生命中的黄金季节,可是残酷的命运却给我带来了一段炼狱般的痛苦,我在病房里整整躺了3个月,度过了一次又一次危险,临了,医生让我出院,他对我说,肿瘤是切除了,但会不会复发全看个人造化。
我逃过了一劫,看着与我同时治疗的病人一个个因为病情复发而相继去世,不知自己该是喜还是悲———我度过了第一个安全的3年周期,然后是5年,到今天,已经整整10年,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就像普通人一样地活着,我成了医生说的“万分之几”中能够存活下来的个位数。
可多年之后,当我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确实“痊愈”的消息后,一时间竟然没有了方向,欣喜之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前途无量、只有20岁的年轻女孩,在病房里,我是个胜利者,可出了医院,和同龄人相比,我不再有任何优势,脱离社会的那么多年里,我变得一无所有。
我开始思索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想,我该工作了。
我对自己说,现在你已经真正地康复,是个完全正常的健康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必须要独立,要有起码的能力养活自己,于是,我订了人才报纸,开始四处奔走,寻找工作。
在差不多两年中,我已记不清自己究竟面试了多少单位,光付给中介的介绍费差不多就有几十笔,这当中,还被中介和用人单位串通骗了好几次。
一张高中毕业文凭以及30出头的年纪使我面试的工作范围仅限于保险推销、前台接待、电脑文员、收银员、售货员、电话推销等等,而此间的求职经历,其辛酸与艰难更是难以言喻。有好几次到私企工作,尽管我万分珍惜,舍弃休息日,每天认真工作长达10多个小时,可总会在3个月之后、在加薪前被老板以各种奇怪的理由辞退,比如“单位效益下滑,需要裁员”等,好不容易被一家正规单位录用,对方却因“戴着眼镜不能胜任前台工作”为由将我辞退。
2004年11月15日,当我结完账走出公司的那一刻,望着满天飘零的黄叶,我陡然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凄凉,那种绝望即使在我病中都未曾感受过。几年来为了能自食其力做个平常人,我暗自努力与命运抗争,而如今遭遇的事情却令我深悟现实的冷酷无情,终于我忍不住落泪了。
祸不单行,今年1月,被查出患肝癌晚期的爸爸又去世了,看着他微睁的双眸,似乎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他实在是不放心我们呀:我这个还不能自食其力的女儿,带病退休的妈妈,86岁的高龄外婆。我就这样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亲人,从前多大的手术都没能让我掉泪,可现在,我却不止一次地想到要去死,可我又怎能摒弃妈妈和外婆,为这两个老人活着,成了我今天的责任。
这些年一路风雨兼程地艰辛走过,心中唯有的宿愿是能够得到社会的接纳和承认,然而我处处碰壁,遭遇别人鄙夷的目光。
一个人在家里,我时常觉得自己是被社会遗忘和唾弃的人,我没有身份,残疾人还能说自己是“残疾人”,可我现在又不是病人,但过分劳累、需要通宵达旦的服务行业工作我又实在做不了,我不敢告诉用人单位我曾经得过一场大病,但是30岁的年纪,履历上却一片空白,这让我自己都难以向别人解释。多年在家,我没有朋友,从前的同学也再不联系,他们谁会想到当年的小颖今天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的信也许冗长而拖沓,但里面全是我的肺腑之言,希望你们能在百忙之中留心一下我,一个此时此刻孤独无援的年轻女性。
我曾经被打败过,可我不会被打倒,生命之花依旧会傲视冰霜,健康的身躯中不会包裹残破的心灵。我期盼能拥有一份工作,让我能回归社会,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更能重拾信心,早日驱散心中的阴霾,争取迎来生命中的另一片丽日晴空!
一位命运多舛的青年人2005年1月25日午夜敬上
走访小颖的家
收到来信后,记者赶到闵行小颖的家中,见到了她和她的家庭。
家中的“顶梁柱爸爸”一走,小颖家的两间房子果然显得有些空。家里的家具都很陈旧,房间里有一台电脑,但是并没用来上网。比这些更陈旧的是屋里的气氛,继上次失业后,已经在家3个月的小颖整天和年迈的外婆和退休的妈妈同处一室,老人每天靠看电视、看报打发时间,她只得陪在一旁,百无聊赖。
多年前的那场病使小颖现在的头发变得短而稀疏,很难生长。长发飘飘的面容也只能在那唯一一张她20岁时留下的照片上才能找到。因为多年在家,小颖看上去并不像30岁,她穿着学生模样的短夹克,戴一副金属框架眼镜———妈妈抱怨,好几次失去工作就是因为女儿不懂得打扮的缘故。我们在谈话时,她外婆和妈妈一直站在边上,不停地拜托我留心替小颖找份有保障的工作。
妈妈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红本本”,那是女儿在20岁前的全部骄傲———小颖中学期间获得的各种作文竞赛证书里,包揽了她从初一到初三连续3届上海市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的证书,在一本收入获奖作文的作品集里,记者还看到了小颖当年的一篇得奖作文《十四岁那年》,是个虚构的关于一个身患绝症孩子的故事。
作文集的最后一页,是当年那届得奖学生的名单,小颖的名字在当中,她上下左右的那些名单里有好多已经成了记者,如今小有成就。如果不是这场病,小颖今天会出入哪幢办公大楼?会不会已经恋爱、结婚、过上自己的幸福生活了呢?“如果战胜了病魔却无法赢得生活,那么,我宁愿当初死在手术台上。”不知为什么,听小颖这样说的时候,我竟找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