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钟敲得很响,我被吵得头疼,于是睁开了眼。
可是我立即后悔起这一举动来,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迷茫。
我并没有找到什么钟,倒是看到了很多陌生的人,他们围着我。而我,躺在一张床上,床上垫的是洁白的床单。
那些人们惊喜得看着我,并且大声地说着一些莫明其妙的话,兴奋的程度恨不能把我吞掉。可是,我想到头疼也没想到他们是谁。继续想下去,一种恐惧的感觉噬住了我。??我突然发现我竟然连我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
我于是想照一照镜子,也许照照镜子就会想起来了。可是我的下身沉重异常,我竟然无法挪动它。
一个中年女人对我道:“沫沫,别动,你的腿还没有恢复,不要乱动啊。”
我懵懂地点点头,问:“我在哪儿?”
所有的笑容瞬间枯萎。
我对钟医生说:“我请求您,让我安乐死吧。住院这些天来,我已经很努力地配合了,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可能想起来了。你们放过我吧,我好孤独好害怕!并且,我不想拖着这一双残废的腿过一辈子,我只求一死!”
钟医生道:“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那么你怎么会知道‘安乐死’的说法?这是一个一般人很难提及的词汇啊。”
我一楞,旋即头又疼痛起来。脑浆好似糊状在大脑内混混地荡晃,叫人无法思考。
钟医生在第二天的时候,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他对我说:“你是本院第一个提出这个请求的病人,所以,我们在为你进行安乐死之前,还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当然了,如果你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反悔,也没有关系,毕竟人命关天。”
我点头,与他签属了合约。
“另外,”他补充说,“你的腿也完全有可能好起来的,如果你选择活下去,也并不一定会一辈子拖着一双残废的腿。”
很快就出院了,我不愿意和那些我至今还弄不清身份的“家人”住在一起,于是,我有了一个单独的屋子。三室两厅的屋子,一个人住显然是大了。然而我并不怕黑,我更害怕面对的,是那种亲切的陌生,那种不知身在何处手足无措的恐惧。
大约一个星期左右的样子,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您好,我是心理医生林孝泉,我受您家人和您授权安乐死的医院委托,来替您进行心理测试,因为医生们需要了解您潜意识里的喜好,才可以保证在对您执行‘死刑’的时候,您是真正‘安乐’的。”
“对不起”,我道:“你打错了。”
一个小时以后,林孝泉来到了我的居所。
他在门外喊:“苏沫沫吗?我是林孝泉,你的心理医生,请开门。”
我听出他不再称我为“您”了,该是为我的不客气所恼了吧。忍不住掩嘴偷笑。
从残疾人专用防盗门的猫眼里看他,仔细端详。居然很帅气的一个家伙!
“你知道我腿脚不方便,你还是自己进来开吧。”我道。
“进来开?”他显然被我的回答弄晕了。
但他立即转过身去敲隔壁的门。随着隔壁开门的声音,我听到他说:“我的钥匙忘带了,借你家阳台翻一下吧?”语气似乎两人很熟悉一般。
对方居然让他进了门。我的心不禁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我摇着轮椅,在屋子里左右转悠着。
我期待着他的“从天而降”,却又害怕他的突如其来。
心慌中,我将轮椅摇到了阳台边。
他真的翻过来了,可是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门那里,打开门,再出去,将门虚掩。
而后:敲门、推门、进门。
他道:“我做到了!”
那以后,他就总陪在我的身边。我很奇怪这位心理医生是否除我之外再没有别的病人。不过我不介意,因为他是我以前就不认识的一个人,所以,和他在一起,我没有了回忆的负担,又有人陪着,何乐而不为呢?
每天傍晚的时候,他会推着我在花园里散步。小区的保安们会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更确切地说,是像林孝泉打招呼:“林先生您回来啦?”或者“林先生,你们家的水费物管已经帮您代交了。”
弄得我一头雾水。??林孝泉,他也住在这附近?难怪他每天可以陪我那么长时间呢。
我住的地方,客厅里有一台大大的钢琴,我自搬进来以后,就没有打开过它。可是那一天,林孝泉打开了,随手弹起了几个音符,蛮好听的。看到引起了我的兴趣,他鼓励我也试试。我说我不会,他说:“我也不会。玩儿嘛。钢琴比其它乐器就是这一点上好,即使不会弹,弹起来声音也不会难听。”
我于是轻轻抚摸着琴键,内心突然涌出一种深深的向往,我轻轻地按动一个个琴键,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居然!一首美妙的曲子在我的手下跳跃起来。
林孝泉说,这是一首很有名的《梦中的婚礼》啊!你居然可以弹得这么流畅!
气急败坏地,我将琴盖猛地砸上:“你不是来做什么心理测试的!其实你是他们派来找回我的记忆的,对吗?”
“沫沫,”他道,“这样有什么错吗?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无法恢复记忆了呢?”
我缓缓低下头:“可是,找回记忆又如何呢?让我拖着这样一条伤残的腿,生活在对往日的美好回忆里吗?”
那天夜里,我的梦很乱。我梦见自己弹了一夜的钢琴,都是那一曲《梦中的婚礼》,我爱的男人就陪在身边,和我闲扯着一些不相干的话题。他还说:“在一些国家里,医院是可以在病人的要求下,对病人施行安乐死的。”梦中的氛围,让我感到我们坐在花园里,很熟悉的一个花园,像是小区的花园,又好像不是。我回答说:“天啦!你不会就是去学习那样的一套医术吧!如果你是这样的医生,想想你的手沾了那么多的血……我都会做噩梦呢!”
然后小区的保安过来和我们打招呼:“林先生,听说你要出国了,恭喜啊!”
突然一阵刺眼,我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原来我并不在床上睡觉,也不是什么晚上,我只是坐在轮椅上,而林孝泉正坐在我的对面。
催眠?
他居然对我催眠!
气恼得,我拿起我的靠枕就对着他拼命地捶打着。简直要歇斯底里起来。
他敌不过我,拼命地命令我安静,可是我真的要被他们弄疯了,我一边捶打着他一边叫他滚,他终于被我撵到了阳台上。他答应我,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然后我就坐在那里,脆弱地哭泣,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奇怪的梦,那么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可是,我怎么会梦到他??林孝泉?并且,那种感觉,那么亲切,我可以感受到梦中的我,对他的那份依赖。让我好想去爱他!??这也是催眠的作用吗?
过了好长时间以后,林孝泉见我还没有动静,于是走到我的身边。
“对不起,”他说,“其实你的拒绝可以理解。因为你感觉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你没有人可以相信,所以你非常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才会丧失康复的意志。”
“沫沫,”他向我伸出手,“我来让你依赖,让你信任,好吗?”
我们相爱了。起初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同情我,可是一段时间以后,我感觉得到,他是真的在意我。很多次我无意中与他四目相视,都发现他正深情地注视着我。我的腿脚不方便,他便事无巨细地照料着,绝不出一丁点差错。有时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里甜甜的,却忍不住更要故意地刁难他一番,然后看着他慌慌地样子,幸灾乐祸地笑。而他,真的从未有过怨言。
偶尔的时候,我会想起我签定了的那个关于“安乐死”的协约。我甚至开始认真地想,我应该去医院解约,我应该努力地接受治疗,让双腿重新健康起来,为了林孝泉。而至于记忆嘛,我反倒觉得找不找得到已经不再重要,只要,有孝泉陪伴,我的过去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在我越来越依赖他的时候,他不失时机地,向我求婚。我看着冷艳的钻,幸福得头晕,不敢伸手去接。他于是霸道地将它戴在了我的手上。
而后递过来一杯红酒,凑近我的唇,道:“恭喜你成为我的未婚妻子”。趁着脸上烫烫的潮红,我饮下了同样烫烫得潮红的酒。
“你幸福吗?”他问。
我轻轻地点头,掩不住娇羞。
“那就好。”他道,“我终于不辱使命,成全了你一场完美的‘安乐死’。”
我的笑意,生生地石化在了那里。一种彻骨的冷从骨髓深处抽动着。突然间,我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我痛苦而绝望地看向他,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就在我倒下去之前那一刻,我看到林考泉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功德圆满的笑意……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醒来。可是意外地,我又睁开了眼。我看到了林考泉、钟医生,还有“爸爸”和“妈妈”。
“孝泉!你不是去了美国读心理学博士吗?怎么会在这里?”我脱口而出。
“你记起我了吗沫沫?你不想‘安乐死’了?”孝泉问我。
我突然明白过来,喜极而泣。
钟医生道:“苏小姐,得知你出事了之后,林先生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你以为中国的法律真的允许‘安乐死’吗?那不过是林先生为你设的一个局。希望由幸福到绝望的强度落差加上濒死的感受可以强烈地刺激到你。一来,希望可以打消你轻生的念头,二来,希望可以有助于你的记忆恢复。”
“妈妈”走近了我,握住我的手,问道:“沫沫,那么,你还记起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好像记得一些了,却又好像还是不记得。很乱。”
孝泉道:“我们都会一直帮你,关键是你自己的信心。你有信心吗?”
我握紧了妈妈的手,环视每一个人,坚定地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