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音乐了,其实也不对。在办公室打文档的时候,我是习惯性地会戴上耳塞,随便听点什么,比如现正流行着的阿杜。但是听完就听完了,现在是一点回忆没有的。朋友说我对音乐的感觉远不如对文字和对异质灵魂。我倒是奇怪它会说这样自相矛盾的话,不过自然她是没有意识到她话里的自相矛盾的。 没有什么更直接地抵达你的灵魂,除了音乐。经常在路上行走,从某户人家的窗口飘出不是很流畅的钢琴声,心也会被揪住,那样的一种感动,也许不该用感动这个词,感动被浸染了太多的情感因素。因为正如风把你心中那片最敏感的叶子吹动。灵魂的叶子动了,肉身感到了那种颤抖。 对于流行音乐,内心来说,我不是排斥,只是我不会选择它作为自己的对称物。我是个复杂的人,流行音乐太过简单。无论是旋律,还是旋律所能激起的人的情感,或者配合的歌词,都是最为大众的感觉,人心中最为简单、表面的情绪。自然我不否认即使是简单肤浅的情感也可以是恒久的,所以好的流行音乐能够流行很长时间。 但是在音乐面前,这些想法往往多余。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象向对音乐那样对另一个人敞开自己。音乐想起了,除了被它带走,随便带到什么它能带你去的地方,你不能做什么。 摇滚定然是一种迷醉,一种梦幻,一种自恋。就像醉酒时意念的那种轻飘,无所随行,如此什么都是可以的,没有什么需要负担,没有什么需要持守。就让那声音流吧,象水一样灌到你的所有感官,直至你自己就是那股水,那股洪流,随意流淌,肆虐倾泄。 《重庆森林》里王菲轻摇滚似的自我沉醉,沉醉于自己对自己表达对另一个人的爱。所爱的人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享受那样一种自我倾诉,自我挑逗,自我尖叫,自我高潮。 一个过分清醒,过分约束自己的人是很难喜欢摇滚的,正如他很难对着毛巾肥皂什么的,象对着自己所爱的人那样倾诉。他只是不能把爱从爱人那里单独,把爱的感觉与所爱的人分开。摇滚所需要的恰恰就是把自我感觉固执于自我感觉,把与自我感觉无关的一切都锁闭。 有什么样的音乐形式,必然需要什么气质的人。最能体现一个人精神气质的,也莫过于他所喜爱的音乐。 朋友喜欢莫扎特。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安魂曲》绝对不是人写出来的。”我试着比较了一下莫扎特和贝多芬的音乐。 精神对于大地的关系,或者精神对于人世的关系,可以有两种:一是执著的,正如大地或者人世具有某种引力,把精神紧紧地与自己贴在一起。另一种是漂浮的,正如天空对于大地的自由,大地或者人世对于精神是不即的,精神如其如是,随意赋形,或者如风无形,空虚摇曳。 贝多芬的音乐可以说属于前者,在他的音乐里有着针对大地或者人世的关怀,向着人的力量。人所具有的激情和情感的愉悦在他的音乐里得到了完美的赋形。 莫扎特的音乐则属于后者,在他的音乐里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力量的构形。倘若力量总是针对某种对象的力量。正因为莫扎特的音乐根本不针对什么对象,也就是说,它是与大地或者人世完全脱离,而且也没再跟任何东西建立联系,它是无依附的,正如一团空虚无形的气,自顾自地和谐地运动着,或者是欢快的,或者是活泼的,但绝对不是人情感里的那种欢快,人力量里的那种活泼。 我们可以称莫扎特这样的一种音乐或者精神气质是超凡脱俗的,可以称贝多芬音乐的那种精神气质是入世关怀的。其实无论那一种,只要表现出极致,都是美的,令人快慰。 与西方音乐的精神性相比,中国的乐曲偏向于情感化。但就是情感也有两种不同的形式。一是官僚贵族式的情感,这种情感的特点是高度的形式化,每一种情绪情感都有固定的模式,普遍地适用于每一个听众。它典型的艺术表现形式是京剧。另一种是市井乡民式的情感,这种情感的突出特点是切近人心,切近人现实的表情。象阿炳的二胡,闽南戏和粤剧等,人生的哀情,流溢在近似哀哭和痛诉的腔调里。 但我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是情感性的还是精神性的音乐,都不会很着迷。也许我根本不会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东西着迷。 人是这样的一种动物,他总是需要依赖周围的环境才能表现自己,表达自己。人总是在自觉不自觉地为自己寻找某种对称,某种参差的比照。 无能表达自己情绪和情感的人,会设法在已经得到表达的情绪和情感里让自己得到表达,比如听别人创作的音乐,别人写的书,别人画的画。自己有能力表达自己的人,为了确信和让自己得到更坚定的证明,也总会设法在别人那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与自己交叉的集合。 可是也不管这些了,音乐是要听的,写也仍然要写的。在沉醉在别人怀里的时候,也希望时时能保持一半脑子的清醒,让美妙的感觉也能在瞬间变成思想,变成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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