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宛如躲藏着的河流在黑暗中流动。――――博尔赫斯
在七月十七号的那个星期六晚上，佐请我们一帮没回家的学生在风亭聚餐。我早早就去了，因为急着要见到厚。
浅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身着一袭黑色的丝绸，长长的带卷的头发随意披散，掩住了她圆若银盆的脸，流转的眼波如水草荡漾。她是那么光彩照人，随着她的出现，我立时觉得周围的一切――人和物体都黯淡下去。
浅坐在佐的旁边。一晚上他们两个只管猜拳，旁若无人。浅的笑声不时从她那鲜红丰润的嘴唇滚到饭桌上，饱满又空虚。
我则和厚互相编排五个手指的故事。我绿幽幽的指甲不时伸向厚忠诚羞涩的脸，我感觉那是一双女鬼的手。而厚的殷勤则让我感动。
厚说他的小指喜欢他的拇指，小指只是因为自己的骨骼没有拇指那般的粗壮、有力，自责又谦卑地爱它的主人，这个让它忌妒又崇拜的敌人。而拇指对小指这般自卑的爱似乎不以为然，甚至有点鄙薄的意思，你瞧它那么骄傲的挺立，打了胜仗的英雄一般。
厚把左手的大拇指伸过来，脸上充满爱怜和幽怨。
我把厚的左手抓住，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小指。厚满脸羞愧起来，仿佛是他舔了我的手指。我为他的羞愧愈发喜欢他。
浅在我吻厚的时候，眼睛看过来，全饭桌的人也都看过来。在十几道眼光中，我知道那一道眼光是属于浅的，只有她的眼光使我寒冷。
我贴近厚，好让自己坦然一些。我抚摸右手的无名指和食指，开始讲述它们的故事。
中指是诸指中长得最俊的一个，它身材修长，有一种非属手指的气质，既有天然的柔媚，又不乏骨骼的力量，这使它显得暧昧不明，极具诱惑。无名指和食指同时爱上了它，它们两个都紧紧地贴着食指，身子不由自主地时时倾向它。
但就在它们爱上中指的那一刻起，相互的嫉恨和折磨就开始了。那是一种战争，灵魂和灵魂在地狱里厮杀。它们恶毒地相互思念，愤怒地彼此牵挂。虽然它们之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彼此却是了解的通体透亮。
厚一脸困惑，他小心地问我中指喜欢那一个，或者两个都喜欢。我说这很重要吗。我再不愿提及它们的事情。
我感到身心疲惫之极，仿佛要虚脱。我离开饭桌，把自己陷入沙发。我希望厚能抱住我，那怕让我依靠着小憩一会儿也行。但他依然坐在饭桌旁边，纯净羞涩的眼睛不时关却地望向我，却不走近我。
浅走过来，黑衣里莫测的表情，她把手伸过来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站起来，尾谁她消失在明亮空旷的风亭走入夜幕。
我和浅曾是极好极好的朋友，好的就像一件干净的衣服被污糟得一塌糊涂。我们形影不离，虽然我们如此不同。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突然对我生起气来，因为我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她说你干吗绷着脸，不喜欢跟我一起就不要跟我一起，我没有强迫你。我说我没有。
我小心谨慎地去找她，削好苹果切成片再插上牙签送到她面前，浅一脸不耐烦，你别对我这样好，我受不了。我尴尬地把手缩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浅的床又小又凌乱，衣服和被子把原本狭窄的床铺堆得满满的。我不由得伸手为她收拾这片凌乱，不料浅劈手夺过我手上的东西，用不着你这么露骨地献媚，尽管去找他好了，我能怎么样呢。
他是指厚，我喜欢并依恋的男人。他会几小时专注地看着我，看得我脸红心热，情不能自禁。我怂恿厚，你去追浅，她那么迷人。我希望厚的翅膀也覆盖在浅的身上，如覆盖在我的身上。
直到这一晚，浅领我走出风亭，走向街灯，车流和人流。浅一直默不作声，步行道上走不尽的黑色电杆的风雨灯则令我乏力，厚会因为找不到我着急吗？
浅的右手已揽着我的肩，匆忙稀疏的人流如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让我恍惚。
浅深深地叹一口气，良久才说，相处这么一段时间也是缘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贴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往事一波波在心头涌起。曾经的快乐忧伤相知相惜是陌生的，但也化作了两股细流顺着我的脸颊往下爬。
浅突然转身向我，吻我的嘴唇，舌头探进我的嘴里。这一瞬如此冒然、偶然、突然，我的惊愕洗刷了我脑海里的所有记忆，在猝不及防的晕眩中，我终于哭出声来。
我听到了浅的哭声，我们就这样相拥而泣，在光亮的街头。
那触及我内里的吻啊。
我紧紧拉着浅的手，不让她离开。就这样抱着我，永远不要转身。我在心里乞求。
浅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终于止住哭泣，推开我，你回去吧，回去找他。
在层层的卷发后，她的脸镇定、冷漠。
我一下跪坐在地上，嗓子干哑。
我没有看到她的背影，她的落寞。
凌晨三点我才回到自己的住处，我从枕头底下提起那把蒙古刀，古铜色的刀销配着血红的穗子。我曾抚摸冰冷的刀片对浅说，不知这刀可能断发。说完从头上拔一根头发往刀刃吹去，头发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浅说，你的发质不好，这不算。
刀片在灯下闪闪发光，我拿着的手颤抖起来。是我的发质不好吗，我却看到了我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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