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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词语·书 —竹影青瞳文集

(1)寂寞
  
  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支吾路。自行车轧过柏油路面,路面上树影斑驳。我惯常一样左顾右盼,就看见了它。
  
  它蜷缩着身子,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一条石凳上。低垂的脑袋安详地平放着两只紧紧相依的眼睛。
  
  石凳很脏,从来没看到坐过人。在这繁忙的都市街头,人群象灵机一动时脱口而出的句子一般流畅。
  
  一分钟后,我再回头,石凳上空无所物。我惊异于它如此迅速的消亡。难道是我打搅了它?
  
  流梭的人群依然如故,不留一丝它来过的痕迹。
  
  但我相信这并非我的错觉。
  
  它是我失散多年的家猫,我曾经给它起名为寂寞。
  
  
  (2)词语
  
  我躺在床上,左右翻转,四肢反复摆弄,就是无法摆出一个让我安然的睡姿来。我不由火起,干脆仰天而卧,两脚张开,双手紧紧趴在床上。我感觉自己象天花板上的壁虎,因为脚吸住了天花板,或者天花板吸住了脚,而对自己的重量不清不楚。
  
  这时,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起来,去拿你的纸和笔,把我写下来,我会让你安宁。”
  
  我想看看这说话的人,可是眼睛剧痛,无论如何睁不开。我只好对自己妥协。于是我问:“你是谁?”
  
  “我是一个词。”那个声音说。
  
  “词?什么词?”我又问。
  
  “一个词。一个能让你获得永久安宁的词。”
  
  我设法说服我的四肢,让它们爬起来,坐到写字台前,笔筒在右侧,插得都是蓝色的铅笔。我喜欢用铅笔写字,可以绝对放松:漫不经心地写,错了,漫不经心地擦掉,重写。
  
  我似乎摸索着坐在了写字台前,随手抽了一枝铅笔,并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来。我知道这是一张白纸,一个字都还没写上,虽然我看不见它。又好像我早已看见它光洁的纸面。
  
  我右手握好铅笔,把纸压住。
  
  “写什么?”我问。
  
  什么声音也没有。甚至我的呼吸声也没有。
  
  “写什么?”我又问。
  
  依然是一片寂静。我突然觉得荒唐可笑,我的行为毫无意义,我是被那个声音作弄了。
  
  我放下笔,重又躺在了床上。我的四肢各自随意摆了个姿势,都贴心而舒适。我不再模仿壁虎,心境安然恬静。
  那个声音也没再响起。
  
  此后,每每我躺在床上,我的身体与我作对,又不肯摆出令我心仪的睡姿的时候,那个声音总会在我耳畔响起:“起来,去拿你的纸和笔,把我写下来,我会让你安宁。”
  
  我的眼睛也总是剧痛而睁不开。于是我如前一样问它,它一样作答。只是我不再说服四肢,坐到写字台旁。我依然躺在床上。它也总是消失于寂静。
  
  我知道我无法看到那个召唤我的词,我已经失明。眼睛是我澄清世界的唯一障碍。我所能做的,只是倾听它的声音。当然我永远也别想从它的声音听出它是什么样的一个词。
  
  但我还是获得了安宁,尽管只有片刻。
  
  
  (3)书
  
  那本书紧紧地夹在书堆里,丝毫不想被人抽离。
  
  她要踮起脚尖,攀着书架,手才能勉强触到那本书坚硬退缩的脊骨。
  她尽力把身子往上提,全身的重量似乎不是压在她绷紧的脚趾上,而是压在她心里。此时,只有食指和中指才能对那本书产生作用,尽管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可那两个手指头只是普通的两个手指头。即使处在肌肉放松的情况下,这两个指头要夹起这本足有十厘米厚的书,恐怕都有点困难,更何况现在这本书如此高不可攀,如此忠心地归附于它的群体。
  
  她咬着牙,试着用中指(因为它最长)勾住书脊的底端,死力往外拉,书,纹丝未动。指力太小了,不起作用。她再次抬高身体,希望食指也能够上书脊底端。就在她挣扎着这么做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接着眼前直冒金星。她不得不停下,足根落地,竟站立不住。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仔细研究了书的姿势,琢磨如何尽可能减小它两边的书对它的挤压。她觉得事先未加考虑,那么尽心尽力地瞎忙一阵,实在愚蠢。但她念头一转,虽然努力了不见效果,总是一种经验吧。至少我知道了两个指头的力量有多大。
  
  她又精神抖擞起来。这一次,她想好了行动的步骤,避免盲目浪费心力。她设法把那本书两边的几本书都往后推,这样那本书凸现出来,别的书对它施加的压力也就自然变小了。目的性很强的事情,做起来会相对容易些。她足尖踮地,伸着两个指头,一本一本地把书往后推,这样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有好几次,她想放下歇息一会,不仅腿抬得发酸,脖子也僵得生痛,但她的精神不让她歇息,坚持要一鼓作气。她看着那本她想抽出来的书,不由地既厌恶又依恋。
  
  这样总算使那本书显得容易抽离了。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闭着眼睛靠在书架上,松弛一下绷紧的神经,什么都不想。
  
  待她的身体稍稍恢复后,她立即转身面向那本书,看来有规划地做事情是必要的,这本书离我似乎都近了些,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疲惫困倦清淡了些。
  
  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就是靠两个指头把书抽出来。她感觉自己信心不是很足,可是总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呢?她让食指和中指活动活动,先做一番热身,心里却急切地要去抽那本书。事情越没把握,越想快点使它变得有把握。在彻底把握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她终于无法故作轻松下去,攀着那本书,伸长腿和脖子,就去抓那本书,两个手指紧紧捏住了凸现的书脊,使劲往外拖,在这一刹那,她感觉书动了一下,但她又觉得是自己的手指滑脱。她停下看看那本书,似乎出来一点了,尽管只那么一点点。她又左右仔细观察那书的位置,与先前的位置似乎也没什么异样。这模棱两可使她懊恼,再试试吧。
  
  她踮起脚尖,极希望这一次成果显著。她屏气使力,狠狠地将书往外一提拉,书动了,确切无疑,但她的强力无法持续更长的时间,她手指发麻。她只得停下,无可奈何,但是希望在她心里温暖着她。
  
  她歇息一会儿,又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当中。她想,事情似乎变得容易些了,最艰难的第一步跨出去了,走起来会轻松一些。她不由地又徒然增添了几分信心。身体依然是痛苦地竭力违抗地心引力,要扑向那本书,灵魂只是焦灼地等待,可是,当她的指力同样运行于那本书时,她才感到那本书似乎以比先前更大的力阻拒着她。她绷紧了神经,集中注意和力量,可是书再也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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