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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忧情(2) —竹影青瞳文集


  三、终极体验
  
  审美之“忧”既非对罪责的逃避也并不拒绝对他人苦难的承担,因为审美之“忧”与生存的终极体验相关。终极体验是生存着的人对那些人类所无法根本改变的生存的终极境况的切身感受和意识,比如死亡体验就是一典型的终极体验。终极体验的基本特征是:即使是一个陌不相识的人的不幸遭遇,也是我的罪过,我对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位腐儒在一位年幼病逝的小孩的葬礼上看到梭伦在哭泣,说:“既然哭泣并不能挽回什么,你为什么要哭泣?”梭伦回答说:“正因为不能挽回什么。”
  
  在腐儒看来,死亡事件是小孩已遭遇过的事件,任何人都不能使这一已存在过的事实变为不存在,所以哭泣并不能挽回什么,况且他人既不能替代小孩承担死亡,也不能替代小孩的亲人承担由死而来的悲痛。对腐儒来说,小孩的死与他人的关系还只是一种利害关系,即他人能或不能对小孩的死及其后果实施某种利害。
  
  但对梭伦来说,死亡并不单纯是偶然发生在小孩身上的意外事故,死是必然,无论对已死的小孩,对他人,对自身都是如此,正因为死是必然,人人都难逃此劫难,所以即便是他人已死,自己未死,他人的死亡仍然与自身相关。这种相关并不出于某种现实的利害感,即考虑到他人的死亡对己的现实作用,或自己对他人的死亡可能产生何种现实功效,而是出于对死形而上的思考,出于对每个生存者的个体必然性命运的洞见。由此,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也会死,而是因为一切人都会死去,一切人的死令人难以安慰的悲伤,而悲伤又丝毫不能动摇一切人都会死去这一必然性。但尽管“哭泣”无济于事,“哭泣”却正视并承担起了他人所遭受,自己也可能遭受,以及一切人都难以逃脱的死的命运。
  
  终极忧情敞开了个体生存彼此之间的本质相关性,这种本质相关体现在具体的生存体验中,就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和关心。然而又不仅于此,终极忧情还敞开了精神的无限,因为它远远超逾了引发的契机——事件,并不象平常的情绪或情感只限于具体的事端后果,正如死就意味着丧失了某个亲爱的人,我为我痛失爱人而悲伤,除此之外,并无特别深沉的东西。而终极忧情却越过那引发它的事件,超向广袤无垠的未定的遥远的东西。以色列的先知耶利米看到他毕生经营的一切事物化为乌有,他的国家和人民遭受毁灭,他的最后一批残存的信徒也在埃及由对耶和华的信仰转而为伊西斯献身,他的信徒巴路绝望地说:“我在叹息中困乏,不得安歇。”耶利米回答说:“看哪,我所建立的我必拆毁,我所种植的我必拔起,甚至这整个大地。你为自己寻找伟大的事情吗?不要寻找。”耶利米的这些话词句简单,也非奇异幻想,也不与某个事件发生任何固定的联系,却包含无限深意。
  
  正因为终极忧情具有形而上的无限真理,所以它既非心理的消极情绪,也非某种特定的现实情感。只具有有限的现实内容,而是一种超越性的伟大激情。正如舍勒所说:“情绪在本质上是盲目的,它是状态,而激情尽管片面和孤立,它却是价值明确的……没有伟大的激情则伟大无从谈起,而任何伟大肯定不带有情绪,情绪作为一个过程,主要属于肉身自我的范围,相反,激情的出发点在更深层的‘灵魂’之机体生命中心。”
  

  四、终极忧情
  
  奠基于终极忧情之上的审美关怀之区别于日常的生存关切也正在此。日常的生存关切受特定的生存处境——特定的遭际和命运的限制,个人所担忧的不超出引发担忧的事件的一定范围,它的担忧也总是有所指、有所停顿的边界,担忧并不超出此边界。比如对他人痛苦的关心和同情之“忧”,“忧”的范围只限于同情者凭自身的经验以及与对方的情感程度,所想象所揣摩出的他人的痛苦之深浅,而他人的痛苦又限于引发痛苦的一定事件——有前因后果的事件。由此,他人所体验到的原本深沉的痛苦在同情者那里却已变得非常稀薄和有限,而且还受制于同情者对事件因果联系的特定视角的理解。总之,日常之“忧”总是难以超越一定的事件、发端。
  
  审美关怀却是超越特定事缘的对人世的苦难,个人以及世界的命运,决定着我们生存还是毁灭的一切必然性因素的关切和承担。审美关怀的人并不外在于他人所遭受的命运,因而有所克制的同情,他自身就深深地卷入了他人的具体遭受中,正如他人体验痛苦一样体验痛苦。因为根本说来,并非作品主人公与他有某种亲缘关系,由此他对他的命运怜悯和同情,而是作品主人公遭受的命运使他卷入其中,这尽管虚拟的命运却与他有本质关联,正如作品主人公与命运的切身关联一样。他遭受命运正如作品主人公遭受命运一样,而且还不仅于此,他所遭受的又远比作品主人公所遭受的多得多,因为他所关怀的对象并不确定于作品主人公,他承担的也非虚构的作品主人公一人的命运,而是包括自身在内的全人类的命运。
  
  《红楼梦》中贾宝玉为林黛玉的葬花诗所引发的悲伤值得一提:“……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赞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黛玉花容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便可解释这段悲伤。”
  
  尽管作诗之人就是宝玉所爱之人,但这样并没有限制住宝玉所发的忧情向更深远的意义推进,甚至也不能将忧情的根源归于宝黛之间的情爱关系,仿佛所爱之人的遭受才引发了宝玉的如此奇思怪想。忧情的根源只能是生存着的个人本性禀有的形而上诉求冲动,正是凭借这形而上冲动,任何孤独的个体才发现自身生存之内在于人类生存,自身生存与他者生存的本质相关性。
  
  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这部小说的题记中,意味深长地引用了英国诗人约翰·堂恩的诗句:
  “谁也不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居。
  每个人都似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成整个陆地。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击,
  欧洲就会缺其一隅。
  这如同一座山岬,
  也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
  无论谁死了,
  我都觉得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因此我从不问这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我,也为你。”
  
  也唯有在审美的忧情中,生存着的个体彼此之间的本质相关性才以最直接最鲜明最个人化的形式显现出来,也唯有在审美的忧情中,孤独的个体才真正归属于人类整体。因为生存的终极境况并不属于特定的某个人,而是属于大家,属于全人类。尽管每个人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承受和理解终极,但因为终极向每一个人敞开,是每个人不可逃脱,必须面对的共同问题,因而任何一个人都能够在他人对终极的体验中获知关于终极的信息——自身生存的终极,以及一切与自己一样生存着的他人的终极。
  
  因而审美关怀,就它作为终极忧情来说,并不限于对特定的某个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的关切,而是普及到一切生存着的个人的关切。就艺术作品来说,只要它表达了某种终极忧情,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的,那么它就具有审美关怀;从艺术接受的角度讲,审美体验者也体验到了这针对自身、针对一切人的生存关切,尽管看起来似乎只是艺术作品主人公或作品创造者所表达的私己的感受、情感。
  
  审美关怀的普世特征是一切伟大艺术作品不朽的根源,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伟大的艺术作品往往体现出某种忧情,为什么忧郁的美与美的忧郁比其它形式的审美情感更牵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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