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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妈妈最遗憾的一件事

    那空白的十多年啊……

    石磊

    我妈妈一直说,孩子跟父母的关系,只有两种,一种是来讨债的,另一种,是来还债的。

    我把我妈妈的这个见识,反复玩味了多年,觉得我妈妈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仔细

去想,天下千千万万的父母孩子,真的统统逃不出这两种关系圈子去。我想,我这辈子,跟我父母的关系里,我只允许我自己扮演一个来还债的女儿角色,不管我们前世是如何的恩怨,这辈子,我不能来跟我父母讨债。

    尽管我这样下决心,但是对不住妈妈的时候,还是无能为力地有,手足无措地有,说起来,实在是无奈。

    我二十岁那年大学毕业,转瞬就迫不及待地出国去了,这一去,便去了十二三年,自己从一个懵懂女孩子变成青涩的小妇人。而妈妈呢?从人生五十,默默地、飞速地走到人生六十,岁月如此匆忙,女儿如此遥远,我想,当我不在我妈妈身边的时候,我妈妈一定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次,生儿育女到底是为了什么?哪一个妈妈不想有一个乖巧的女儿,在寂寞苍凉的人生里,承欢膝下?而我们母女,算起来,从我十六岁读大学开始,就很少跟妈妈在一起了,我跟我妈妈的缘分,原来只有那么短短的十六年,是朝夕相处的,想起来,人生的这点缘分,真的不能算是丰厚的。不知道是上苍太不够意思,还是我自己太没有心肝?在今天,我已经倦鸟知还地回到上海,回到妈妈生活的城市里,依傍着妈妈生活,我还是无法说清楚这个问题,也许,需要再过些年,我才会弄明白一点,我年轻时候做的人生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对妈妈,对我自己。

    那漫长的十多年,我妈妈根本没有可能每日给唯一的女儿准备温热的早餐,没有可能每个清晨看着心爱的女儿穿上珠灰色的丝袜和雪亮的皮鞋去上班。我想我妈妈甚至都没有看见过我穿着套装挽着手袋去上班的模样,我读书的时候上海女孩子根本没有套装可以穿,而我到了国外穿套装上班的模样,我妈妈好像从来不曾有机会看见过。那漫长的十多年,我妈妈经历了退休、经历了搬家、经历了衰老,经历了那么多对于她来说极端重大的人生变故,而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身边伴随她走过任何一段,我妈妈她是如何走过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艰难,有多少隐痛,有多少劳心劳力,我统统不知道。说得惨淡一点,我跟我妈妈的那十多年,似乎就是一张苍凉的白纸,淡淡地、无言地躺在我跟我妈妈各自的人生里,让我今天回想起来,真的是老大的老大的一块空洞。那一年,我妈妈第一次到香港来看望我,进门以后在我的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两遍,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跟我说:儿,原来,你真能把家弄得井井有条,我一直担心你,不知你这么多年,过的什么日子。那次,我妈妈在我香港的家里住了数月,当我送走我妈妈,独个儿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那个黄昏,我心里那种荒凉,比任何一次的失恋还要失魂落魄。我至今记得那个黄昏,我独坐在香港的家里,看着碧海,看着翠山,流下那么多的热泪。我想,我妈妈在回上海的飞机上,一路流下的热泪,大概跟我的是一样多的。最亲爱的,来不及说再见

    若隐

    偶然翻看女儿的小人书,看着看着竟然放不下,一个人咯咯咯傻笑。书里讲一头名叫麦兜的小猪,憨头憨脑,说话幼稚可笑却耐人寻味,行事乐观天真但有淡淡的哀愁。

    麦兜原先肯定是有爸爸的,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爸爸在麦家消失了,麦太成了单身妈妈,独自带着麦兜过活。她早早地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在澳门的某个小山坡上,风景秀丽犹如天线宝宝的乐园。相依为命的母子两人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节假日或者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麦太的墓地便成了他们绝佳的去处。

    一开始去的时候麦兜还小,小山坡上空空荡荡也没有立起墓碑。麦太像个建筑师似的捏着一把尺子左右度量,还叫麦兜按住尺子的另一头。这事做完,母子两个就歇一会儿,停在山坡较高处,眺望大海。和人家春游一样,麦太拿出前一天预备好的卤鸡翅和蛋沙拉三明治,边吃边告诉麦兜有关这块墓地的点点滴滴。麦兜光顾着数鸡翅的数目没有专心听,只记得妈妈说猪死后最忌火化,因为那样会变成叉烧的。

    妈妈的墓地对麦兜来说只是一个野餐的好去处。直到有一天,妈妈忽然躺下,双手搁在肚子上,示范着说我将来就躺在这里……并且要求麦兜牢牢地记住从家到这里的路线,因为以后他要一个人来了,麦兜急了,大叫“妈妈不要死啊!”妈妈这才爬起来,许诺说不死了,马上就带你去吃美味的乳鸽。

    傻头傻脑的麦兜也有聪明的时候。当他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竟然想到把她带到妈妈的墓地约会,虽然妈妈还好好地坐在家里。他告诉女友好多有关这墓地的事情,比如和妈妈在这里春游,比如叉烧。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家族、亲情、生死、姻缘,墓地使两个人的心贴得那么近。长大使麦兜变得聪明,并且有了幽默感。他最后一次和妈妈站在墓地上时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两个人念着四周新墓碑上的名字,麦太说,等我死了,他们便是我的邻居。这次麦兜没有哭,他数了一下墓碑的数目,就像小时候数鸡翅,他说,加上你刚好凑够五桌麻将!

    麦兜说话风趣是因为他妈妈还好好地站在他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几年前我妈妈生病的时候也还有幽默感,甚至会拿生死问题开玩笑。我也跟着笑,以为生活就像在墓地上吃鸡翅膀,云淡风轻,永远不会改变。一个夏日,我带着半岁的女儿回家。妈妈已经病得不轻,但还能勉强坐起来吃饭。午饭过后,天气骤变,雷响风大,眼看就要下大雨,小孩子又吵,妈妈说,还是早点回去吧。我收拾完东西匆匆出门,走到半路上才想起忘了跟妈妈说再见。一天后,我妈妈在睡梦中过世。我最终没有向她说再见。因为这个,在妈妈的墓地上我无法像麦兜那样轻松。我羡慕麦兜能在墓地上风趣地开玩笑,更羡慕他的妈妈还站在他的身旁。贪玩的结果

    惠民

    面对母亲,面对白发苍苍的母亲,面对慈爱善良的母亲,面对含辛茹苦无怨无悔的母亲,面对年年月月日日照拂我的母亲,我敬服,我感激,我惭愧,我内疚。是的,我有一连串的内疚事,我总是不假思索又毫不节制地从她那里索取,而常常心不在焉地忽略回报。

    1985年,对我来讲是懵懵懂懂的一年,也是极不幸的一年。说懵懂,是因为我恋爱了(初恋),恋得痴狂,恋得盲目,恋得昏天黑地不知伊于胡底,然而,大不幸发生了。我母亲出了工伤(非常严重的工伤),她被车间里失控的行车击中了肩背,腰椎粉碎性骨折。她得在木板床上躺半年,肢体不能有任何活动,连翻个身都不行,实在是一场酷刑。我知道,如果我是一个传统的孝子的话,就应该中止初恋,至少应该将情感的大火降至文火,最大限度地挤出时间侍奉母亲。然而,我不懂事,真的很不懂事,我理不清生活中的轻重缓急,我犹疑,我苦恼,母亲虽然苦痛得死去活来,可她还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地对我说:“你去吧,忙自己的去。我很好,不要管我。”我有些心虚,有些内疚,也有些解脱,离开了母亲的病榻,又同女友厮磨去了。

    有一晚,父亲有个重要的会议,那么,当然是该我来照顾母亲,可是,我手里有两张电影票,说好是同女友一起去看的。我在母亲床头忙碌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讲了出来,母亲还是很体谅,还是一句老话:“去吧,我没事。”我走了,想,就两个多小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然而,真的出事了。我走之后,母亲想喝点水,用手去够杯子,一用力牵动了脊椎骨,已经正好的骨头又错位了,不得不再去医院重新正骨。我两个小时的快乐带给母亲的竟是这么不堪的灾难。这回我真正地内疚了,我捶胸顿足自责不已,母亲并没有责怪我,还忍着痛,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我很好,不要担心。”

    事后,我一直想,如果得病的是我,不是母亲,母亲会这么疏忽懈怠吗?显然不会,绝对不会!

    去年8月,我饮酒过量伤了肝,住进了长海医院,这事我瞒着母亲,怕她着急,也怕她来看我。她住田林,天大热,辗转地过来,实在不易,她都七十多了,又罹患高血压,可是有一天下午,她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病床前,一头大汗,一脸焦虑,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西瓜,另一手拎着个保暖筒,里面是温热的鲫鱼汤。我哽塞了,眼睛模糊了,立即想到的是当年对于她的粗疏、不尽心。内疚又像小兽尖利的牙齿啮咬了我,真的,我愿意时间倒流,愿意修正自己的错误,愿意尽心尽力地侍奉母亲……

    我内疚一生!船,最终未上

    猛猴

    我在船上当水手,妈说,她想上我们船看看。

    我们船是工程船,干活的时候不靠在码头上,要么在江心,要么在海边进出的航道上,我总不见得让妈搭乘我们工程用的交通艇上船,船可不是工厂,上去难,下船更不容易。再说我们船上又是油污,又是泥巴,又是厉风,又是海浪,机声隆隆的。

    我说,妈,船上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外滩。您一定要上船看看,娘舅不是住在浦东周家渡吗,几时我陪您上轮渡过江,让您上船看看。

    妈说,唉,世上三件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你怎么偏偏……我说那是老观念了,那是旧社会了,我们船很现代化的,我在船上做不辛苦,六个人一间舱室,吃饭有食堂,洗澡有浴室,还有乒乓台呢。

    后来我真的陪妈搭乘周江线轮渡到了浦东,顺便到西村路的娘舅家去做客,了却了她想上船看看的一桩心愿。妈和娘舅聊天时又聊到了船,聊到了海。娘舅说,阿姐,你看见路口那个小皮匠了吗?满脸的杀气,样子很凶啊。妈说,我看见了,做小皮匠这么凶做啥?娘舅说,他现在只能整天坐着为别人修鞋子,他站不起来啦。妈问:为什么?他是残疾人?一定是心里恨死了。娘舅说:他以前是海盗哪,阿姐!专门抢船抢海员,十恶不赦,后来让海员抓到了,本来想把他喂鲨鱼的,后来留他一命,就把他脚上腿上的筋全部剪断,叫他永远不能走路,永远不能当海盗……妈听了大惊失色!

    回家的轮渡上妈问我:你会碰上海盗吗?妈就你一个儿子。我说我们船不跑远洋,不会碰到海盗,很安全,晚上睡觉,我们舱室的门都不锁(其实这是船上的规定,舱室的门一律不能锁,以防万一发生海难可以及时通知和搭救)。我告诉妈的话,有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意思。

    半个月后,妈又说我想上你们船去看看。我说妈,您烦不烦?我不是陪您看过船了吗?有什么好看的?妈就不再说话。

    妈离开世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当水手,上了岸。在整理妈的遗物时,我发现有一件红布包着的长条的很重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个铜做的很坚固的门保险插销。娘舅说,你妈也真是,这是什么宝贝东西,要藏得这么牢?又不是金元宝。

    我突然想起妈曾经提出要上我们船去看看,我还想起我说过我们船晚上睡觉不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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