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去了,我孤助地立在风中,无语地面对一切,只将那淡淡的哀思化作天边的一朵淡淡的云,不在乎它将飘向何处……
姥爷去了,生前,我不曾对他讲过几句话,那淡淡的祖孙情却也想让我记下些什么。
姥爷去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在他老人家坟前,献上一束白色百合,我喜欢它的纯洁无暇,可从
来没有人送过花给他。 小时侯的我整天围着姥姥转,那时姥爷在部队里工作,早去晚退。生活中几乎没有姥爷的身影,似乎只有我这个当时的小不点与姥姥在一起生活。我们居住在一所日本人留下来的公寓里,后面是一块十几见方的菜园。经过母亲的再三描述与我在脑海中拼命的搜索,我隐隐约约看见在一畦绿油油的菜园中,姥爷挑着一担水浇菜,旁边还有几只白衣红冠的公鸡踱步走着。我一直以为如果自己有精湛的画艺,这肯定是一幅绝美的田园画。
不久,姥爷得了脑血栓,从此属于姥爷的只有那带着屋顶的一片天空。床上,厕所,阳台是循环不变的活动场所,他唯一能牵挂的是他强留下来的留在阳台的两只鸡。他可用那只不麻的右手给它们围个小栅栏,剁些新鲜菜叶,定时捡那屈指可数的鸡蛋。他把鸡编上序号,每只鸡每天下蛋的情况,他都认真记录,总向我们表扬那只下蛋最多的鸡。它们也给姥爷工作的欢愉与有益的锻炼。
那时姥爷的口齿已不怎么伶俐,我总是听不懂,以这个为借口,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聊过什么;来时去时,我只有勉强地朝他咧咧嘴,握着那双很大却又无力的手,道一声:“姥爷,我来了”,“姥爷,我回去了”。姥爷也不识字,只会看图画,我很喜欢把照片拿那只不麻的右手给它们围个小栅栏,剁些新鲜菜叶,定时捡那屈指可数的鸡蛋。他把鸡编给他看,他是我最忠实的听众,我是他最热心的讲解员,在他不解而茫然的眼神中,我读出了幸福。
起初,姥爷可以自己慢慢地遛哒到阳台,过些日子,那只有几米长的路边便多了些把手和绳子。再后来,姥爷又被锁在一个更狭窄的空间——床上,我这个不常来的人便也目睹了他衰老的全部过程。这一切所经历的时间也仅是几个月而已,我感到一切太匆匆了,死亡象一股不可遏制的洪水逐渐淹没姥爷的脚,腿……逐渐向上侵蚀他的肌体。我仿佛看见他在漩涡中挣扎,仅仅探出一个头,我也感到了死亡的迫近。此时又有谁能说生命不是脆弱的呢?只要活着,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就是一个人,就没有转化为比人更低级的形式,就拥有生存的希望与幸福。这些大道理,对于我不适用。如果既忍受肉体的痛苦,又在时时紧绷着神经准备死神的召唤,那我情愿选择瞬间的死亡。然而于弥留之际,在姥爷眼中,什么都是美的,多看几眼东西,就能多带点走。他的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仍在坚持不停地上举,我有时也感谢上苍,还给姥爷部分肢体的活动,给他以康复与生存的希望。
我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只认为心才是产生爱的地方。我很少到有姥爷的这个狭小的空间,不是我无情,是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那天与姥姥盘着腿坐在床上聊天,姥姥摩挲着我的手,拽拽我的每根手指头,我很舒服,很奇怪爱就是这样在手指与手指间的接触中传递着。我立即又帮姥姥按摩她那双因劳作而变黑长茧的手,姥姥说这一天伺候姥爷的疲乏全消失了。我突然愣住,突然想给姥爷按摩。
姥爷的那双手已开始萎缩,皮简直快要从手上脱离,放在我的手心中,没有一点温度,我轻轻地努力地摩挲,想把我体内的热量传递给姥爷。他闭着双眼,我想他正在享受小孙女的关切与爱吧。原来爱需要表达,也如此容易。
姥爷也很害羞。他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大小便就拉在床上。妈妈和其他儿女都很孝顺,常给他接屎端尿,这时的他紧紧闭上双眼,有时还有一两颗泪珠。我曾看过《相约星期二》,我把莫里老人介绍给姥爷,告诉他这是一个人又尝受到回到婴儿时代的喜悦。姥爷似乎明白这个道理,其实他是不想见儿女们为他如此辛苦,他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在患病后期,姥爷没有因为病体的折磨而呻吟,只是对他最小的儿子说,把他背到南面的山坡上去吧。
妈妈天天去医院伺候姥爷,天天以泪洗面,小声对姥姥说,最后一面她不想见,她受不了。在姥爷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病情恶化,妈妈一直守在身边,一夜未眠。第二天中午,病情好转,妈妈熬不住几十天积累的疲倦想回家休息一两个点再来。没想到,这就是永别。妈妈刚到家,大舅就打来电话说姥爷去了。这前后只有十分钟。妈妈立即赶过去,扑在姥爷身上,说姥爷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听见了她那句话,临走前还在为儿女着想。
姥爷匆匆走了,在生存的渴望与痛惜儿女日夜操劳之间,选择了后者,仅给儿女们留下一份深深的愧疚与遗憾。
我站在姥爷的床边,无声地哭泣,一边扶着妈妈那铅重的身体,我不希望再有一个亲人倒下。妈妈不停地抚摩着姥爷的脸,手,脚,这是最后一次他们父女俩如此近的接触了。我也想抚摩一下姥爷,不,不,我害怕。姥爷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张脸完全没有了血色。生存与死亡的边界近在咫尺,但我们似乎相隔很远,毕竟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那个陌生世界里还有我至亲的亲人呀。我突然想送什么东西给姥爷!我拽下一根长长的头发,放在姥爷的衣袋中,想让它代表我淡淡的且长长的牵挂,与姥爷一起踏上天国的征途。
那天去世的人很多,殡仪馆里奏乐一次次响起,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哭嚎,我的心也一次一次被揪得支离破碎,可也没在悲痛中忘记自己的一份责任,一直守侯在妈妈与几个姨的身边。
姥爷那早已蜷缩的身躯化成了一盘呈在我们面前的骨灰,我又一次感到人生的急促,人本有血有肉,可顷刻间就会什么也不是了。三姨又放声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爹没了,爹没了”。是呀,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失去自己最亲的亲人了。我不禁又流下了泪水。
我们登上山坡上一座很高的塔,为姥爷烧纸。那天风很大,纸灰到处飞扬,身上沾满了灰色的尘埃。而我的心此时也灰蒙蒙的一片,透不过气来。眼睛好象迷了,泪水不停地涌出。
姥爷的一生中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辈子默默无闻,勤勤恳恳,在平平凡凡中坚守做人的本分。我所感动的是他对儿女的爱,对于生命的渴望。后来,我还从三姨写的一篇为纪念姥爷的文章《父亲是山》中得知,姥爷曾为一过路人指路,而半夜才回家——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洗自己的衣服,问妈妈有什么衣服洗,妈妈递给我一件背心。快洗完时,我看见妈妈的一双袜子躺在另一个盆里。突然问妈妈为姥爷接屎端尿时不嫌脏吗?妈妈笑笑,说到那时,你只会认为那是你的责任。我想了想,帮妈妈洗了那双袜子。妈妈发现后,问我为什么。我说从现在开始锻炼,我也要象你对姥爷那样对你。我从母亲的微笑中得知我是个孝女,我也回报她一个甜甜的笑。
作者 杨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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