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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那片云 如今何处飞

  故乡的小河,那条纪录了我许多少年心事的小河,依然是那一袭清澈的流韵。多少年又多少年,小河就这样呢喃着自己的故事。而我呢,伫立在小河边,我的心事又能向谁诉说?

  河水从远方曲折而来,却不能给我带来一点消息。河水叮咚,又向远方蜿蜒而去,却也不能将我的心事带走。

  仰头,是蓝天的

白云。

  低头,是水中的倒影。

  哦,我心中的那片云,你如今又在哪里飘飞?

  ……

  你还记得吗?那是一个黄昏,那个最初的黄昏,是一个美丽的乡村的黄昏。在落日的霞光里,夜来香如约而至地盛开了。

  “懒老婆,种夜香,夜香开花才烧汤(做晚饭)。”

  我站在夜来香花前,摇头晃脑地唱着那支不知唱了多少遍的童谣,一副陶醉的样子。

  “我的小名叫云妮。咱们一起玩好吗?”

  声音很细柔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惊得猛一转身,几乎撞到一张脸,一张很“洋气”的女孩子的脸。

  你朝我笑了笑,你说你是我们家新来的邻居,你的家原来在很远很远的城市。

  城市?什么是城市?

  人很多,房子很大。

  哦,原来人很多的村庄就叫城市?那么,我们村在这一片村庄中人是最多的了,也应该叫做城市了?

  你笑了,一对深深的酒窝。

  我以为你只是我们这个小村一位匆匆的过客,没想到从那个有点意外的黄昏开始,从你那柔柔的一笑开始,从此,我们有了牵牵绕绕的后来……

  “欢迎我们这位新来同学,她叫张娅妮。”

  噢!做为插班生,你竟然分到了我们班!你和老师一起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当与我的目光相撞的时候,你笑了,笑的那样灿烂。

  “哇,你还是大班长啊?”放学回家的小路上,你竟然拉住了我的手。我挣了几下,竟然没有挣脱。看着我满脸通红的样子,你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从此,我们在这条两旁长满杨树和柳树的小路上,背诵着课本上的语句,说笑着校园的故事。

  我家的小饭桌实在太小了。我们隔着小桌写作业,头几乎要抵到了一起。一阵风轻轻的吹过来,你的一缕头发飘拂到我的脸上,痒痒的。我停下了手中的笔,怔怔的望着你,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忽然抬起头来问我:“你发什么愣啊?”

  “你、你的脸真白……嘿嘿嘿”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啪!”你用铅笔狠狠的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白你个头啊。写作业了。”

  小村被众众多多的树包围着,夏天,便有无数的知了在高高的枝头忘情地歌唱。

  你说你想要个知了,想看看知了是怎么唱歌的。对于乡村的孩子来说,爬树那是太容易的事了。噌噌几下我就爬上了那棵大榆树,轻轻地向正在那里得意洋洋卖弄歌喉的知了靠近……

  “抓住了!抓住了!”你在树下一蹦一跳的欢呼着。

  我一时高兴,毛手毛脚起来,把个树枝晃得哗哗直响,不想惊动了树上的一窝马蜂。

  “呀!”我一声惨叫,便从树上跌了下来。亏得树下是谁家晒的干草,不然怕是要把我摔个七零八碎了。

  “唉哟。唉哟。”我躺在地上呻吟着,手里还攥着那只知了。
你扑过来,摸着我那红肿的脸,你“哇”得一声哭了,我却没哭。你从我手中夺过那只知了,狠狠的扔了出去:“我再也不要知了了!我再也不要知了了。”

  那只知了“知了知了”地飞高了飞远了,飞得再也无从寻觅了么?

  村头小河里的水总是那么清,清得可以当镜子照。当然,夜里的小河是不可以当镜子照,只是一河的月光更是迷人了。我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复述着从奶奶那里听来的故事。望着小河,我突然对你说:“牛郎一定不会凫水。”

  “嗯?为啥?”

  “他媳妇被天河隔在了那边,如果会凫水他一定会游过天河去啊。”

  “嗯。”你很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们总是想,天河的倒影在这小河里。那小河的倒影也一定会在天河里。牛郎织女一定也能看的到。

  第一个学期竟是那么快就过去了,你却要把获得的奖状贴在我们家,你说你家的房子太小太暗。就这样,你亲手把你和我的奖状并排贴在了我家北屋的正墙上。你还在两旁用红蜡笔描上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大字。从那以后,我们得的奖状总是贴在那里,一时间,风风光光的几乎占了大半个墙。

  初中新生榜张贴的时候,我们成了小村的热门人物。因为你我以高出其它同学一大截的分数排在前两名。许多家长总是拿我们两个来教训孩子:“哼,看人家是怎么学的。”

  孩子只好低头在那里嘟囔着:“人家是大班长二班长噢。”

  那些天,我真的有些得意。唉,不想真还有那乐极生悲的味道。初中新生入学的时候,竟然是根据成绩的排名按1、3、5……2、4、6……的交叉方式分班,后果可想而知。那时我真的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考的差一点。

  还好,我们还是一起走在那条小路上。只是我们忽然一下子长大了,不再调皮,少了天真。除了讨论学习上的问题,我们竟然说起了很多家里家外的大人话。

  学校里有两块黑板报,一块由老师主管,而另一块则分给了我。那年,我们上初二了。全校统一的第一次征文是“我的理想我的梦”。同学们热情洋溢地写下了想当科学家、解放军之类的铿锵豪言。

  还记得吗,我写下的第一首诗:

  静静的躺在草地上

  风吹过我的脸

  却吹不断我的视线

  天,是那样的蓝

  有一朵理想的白云飘过

  将我的梦

  牵得好远好远……

  “那也是诗?”有那么多的同学在黑板报前低声的议论着。
是的,黑板报上的每一首,都是“五言”“七律”那种“工整”的方式,只有我的这首诗是长短不一的自由体。

  于是,我成为了校园第一朦胧诗人。

  那天晚自习放学以后,你默默地走在我的前边,一句话也不说,好象生气的样子。

  我心里一阵发虚。那首《我的梦》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是很清楚的,尽管我在那“有一朵理想的白云飘过”的句子中,特意加了“理想”两个字。是的,对于你来说,我那也许是欲盖弥彰的作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因为我总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叫你小云啊。

  你真的生气了吗?我想对你说点什么,可终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我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你的身后……

  突然,你猛地转过身来,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的脸上狠狠的吻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向前跑去。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你已经消失在那朦胧的月光之中了……

  “呀!”我大喊一声,朝着夜空挥了一下拳头。又一连翻了十几个跟头。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的飞驰而过,转眼间,明天就要中考了。那就是意味着离开村里的学校,到乡里或是县里上高中去了。新鲜的地方对于少年的我们来说,总是很有诱惑力的。你我怀着美好的憧憬,无比快乐渡过了这一天。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这个夜晚竟然是改变我一生走向的一个夜晚。对于我,对于我的家,那都是几乎致命的一击。
夜,很深了。正在灯下为我缝补书包的母亲,突然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我不在流泪,因为整整一个晚上,我的泪水已经流干了。望着一动不动的母亲,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开了,我感觉到那是你来了。

  “你还去参加考试吗?考场就在医院南边很近的高中里。”你在我的耳边轻轻怯怯地说:“你如果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那时候,我真的好像没有听到你说的话,因为我的脑子已经麻木了。

  “扑嗵”一声,你跪到了我父亲的面前,“嘤嘤”地哭声了起来。

  “唉。”蜷缩着床边的父亲叹息一声,说:“柱子,你去吧。你娘的病也就这样。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你擦了一把眼泪,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因为开考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这是在哪里啊?怎么这么多不认识的同学啊?”从晕睡中被人叫醒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已是在哪里?好长时间,当我低头看到眼前的试卷时,才明白那是考场上。看着空荡荡的试卷,我凄苦地一笑,没想到我这最后一次考试竟然是要交白卷,那本应写满我绚丽的梦想的试卷,竟然是这样令人凄然的空白。

  我木然地走出考场,那两位监考的老师在我身后喊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其实,我已经没有必要去听他们喊些什么了。我要回到医院去,看看我的母亲,不,看看我的亲娘,看看她是否醒来,她是否还认得她的亲生儿子。

  你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从学校回来,你带来了一套崭新的课本,你说那是给我特意定的。你说会经常回来和我一块学习。

  看着你眼里闪着泪花,我不想说些让你再伤心的话。但是我心里明白,渐渐习惯了粗糙的农具的我,再也无法适应笔与纸张的那种轻灵。

  那天是一个星期天,你来到我们家。母亲情绪很好,说是要到院子里去看看。在你我的搀扶下,竟然亦步亦趋走到了院落中间。站在院子里,母亲显得非常高兴,那毕竟是她重病一年多来,第一次走下病床啊。

  突然,母亲对你说:“小云,做我的干闺女吧?”

  “不。”你回答的那么干脆,这也许让我娘有些出乎意料,她一怔,说:“为啥?”

  你看了我一眼,脸一红,说:“大娘,等以后我会告诉你。”
  娘让我们搀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很久,直到快要天黑才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娘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孩啊,都是娘耽误了你。”说完,闭上了眼睛,也许她真的太累了。

  母亲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以为她的病情真的有了好转。没想到她这竟是回光返照,她就这样一睡再也没有醒来。

  本来就很虚弱的父亲,也经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没多久也去世了。

  在黄土地上劳碌了一生的父母,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就这样无声地沉没在了黄土下。

  父母在的时候,他们虽然已经干不了多少活计,可毕竟可以给我指指点点,他们不在了。让我还有些稚嫩的肩头彻底地裸露在了风雨中。生活的窘迫使我不得不到砖瓦厂去干活。我终于不能在星期六的晚上,打开那高中的课本,在昏暗的油灯下等你了。因为沉重的劳作,使我十多天才能回家一次。

  砖瓦厂的机器坏了,终于可以放两天假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真的有些想你了。

  爬过那个高坡,眼着就是我的小村了。我心中有一种莫明的激动和伤感。忽然,我发现父母坟前的那棵树上,飘动着一片白絮,远远看去像是一抹云彩。

  啊!那是一块纱巾!

  我知道那是你经常围在脖子的那块纱巾。

  我慌乱地跑进小村。

  你家的门紧紧地锁着。

  我知道,你走了,你终于走了。你和你的全家又回到了那个远远的地方。那一刻我无比的平静,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你的母亲给你起名叫云,也许你注定就要在那高高的蓝天上飞翔。

  而我的母亲给我起名叫柱儿,也许注定我将在这片黄土地上生根发芽。

  哦,云儿,谢谢你,在那段幸福和苦难的日子里,你给我留下了那么多的难以忘怀的记忆。你,是我一生永远的激励。

  天,是那样的蓝,没有一丝丝云彩。此刻的你在哪里呢?我是多么希望你有一天飞过这片天空时,还能记得那条清清的小河,还能记得那条弯弯的小路……

草于2004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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