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萄今年44岁,女儿18岁,老公离家出走7年。
她结婚一次,复婚一次。
阿萄的脸上有不少皱纹,粗糙的双手见证了一位母亲含辛茹苦抚养女儿的艰辛。
阿萄说话轻声轻气,岁月的荡涤使她不再会像一个无助的女孩那样无端哭泣,无端愤怒。
阿萄常常微笑,只是每次被问到内心深处的感受,她总习惯低头,羞得像个初恋的女孩,连声回答“不晓得,不晓得”。
(选择阿萄做口述,稍稍有些犹豫,因为我们的读者大都年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兴趣阅读一位中年女性的内心。当然,也有部分私心———
阿萄坐定,从包里拿出一张结婚证书,翻开,两张黑白相片———29岁的阿萄留着披肩长发,清秀娴静,一旁的男士双目炯炯,阿萄说,这就是她的老公。她的老公是个浪子。)
离婚又复婚,我始终摸不透他
23岁,媒人把水昆介绍给我,他英俊帅气,充满魅力。此前我有过一个对象,那小伙子脾气温厚,老实可靠,爸妈都喜欢。我和他在一起一年多,不温不火,就是没感觉。认识水昆才两个星期,我就到了他家,我们好了。
水昆家里穷,他爸爸脾气暴躁,常常无端打骂他妈。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我始终记得水昆对我说过的话:“萄,我以后绝不会像我爸,我会对你好,远远超过我爸对我妈。”
1986年,我们结婚了。我生下了女儿,水昆辞去了工作。那年头,正赶上下海的浪潮,水昆开始变得很神秘,先说要去承包运输,后来又说要去金山承包鱼塘,最后他告诉我,他在帮人讨债,这活必须白天在家、晚上出去。有钱的时候,他给我买吃的、买穿的;没钱的时候,整天不见人。一晃3年。
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有个女人在缠他。他要我帮他一个忙———去民政局协议离婚。他说等他解决了所有问题,还会回来娶我,会对我好,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我一直很听他的话,我离婚了,抱着3岁大的孩子回到娘家。爸妈很生气,说这男人不但不可靠,而且自私自利,希望我能早日了断,开始新生活。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只存着一个想法———等他回来。3年后,我们复婚了。
水昆依然和从前一样,我不知道他这3年去干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又开始早出晚归,成天不见踪影。问他,总说有事。
女儿7岁那年,某天晚上,他突然又对我说要出趟远门,要不我们还是离婚吧。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理他。结果第二天,他失踪了,这一去,居然整整7年。
(“你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问。
“不晓得。”
“从来没有联系过?”
“没有,我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
“为什么?”
“不晓得,可能是为了赌口气。”
“为什么不离婚?”
“不离,我接受不了离婚这个事实。”)
7年里,我害怕填一切表格
他走的时候,我正好下岗,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其实,结婚这么多年,水昆从没给过我一分钱,他也不常和女儿呆一起,所以女儿对他没感情。现在,孩子都18岁了,她时常劝我:“你就和爸爸离婚吧,一个人多辛苦,找个有房有车的男人,靠得住。”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愿离婚,一想到将来户口本上会有“离婚”两个字,我就受不了。这7年,我活得提心吊胆,每次到新单位,遇见新同事,人家问我老公在做什么,我永远用一个借口搪塞———我老公在开车,常年上晚班。我害怕填一切表格,看到有关婚姻状况的那栏,心里就发毛。所以,除了周围邻居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其他人都不晓得我老公的事。我讨厌参加聚会,因为每次别人都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惟独我和女儿,永远只有两个。
(“你真的不知道老公在哪?”
“……他可能也就生活在附近。”
“找不到他?”
“如果真要找,很方便,可以去他父母那里,或是他朋友家,总会有线索。”
“他在做什么?你完全一无所知?”
“不晓得,可能他在外面有另一个家,曾有人告诉我,他有个孩子,和我女儿一样大。不晓得,这些事情谁晓得。”阿萄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老同学给了我小女孩般的喜悦
两年前,我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遇见了20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唐。唐在我身边一直夹菜递饮料,很是照顾。其实,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当年他坐在我后面,时常拽我头发、拍我脑袋,很调皮。
那时候我不算漂亮,但所有人都说我温柔善良,预言我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所以班里有许多男生给我递过纸条,但我惟独不记得唐。可那天喝过酒,他对我说,其实我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隔了20多年,我一点都没改变。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和妻子离婚,我也可以将长发剪短,我们开始新生活。
自那以后,他时常和我联系。这么多年,我过惯了凡事靠自己的生活,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每个双休日都会带点水果、熟菜来,和我们一起做菜吃饭;甚至记着我女儿的生日,提来蛋糕;每次他送我上出租车,我会暗暗高兴,那种感觉,就和几十年前,自己还是小女孩时一模一样……可我常常想,自己已经老了,老了就不要再折腾了。
当他轻推我的肩头,我发现我还爱他
当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唐时,水昆突然回来了。就是今年年初,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关了灯正准备睡觉,他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我身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做生意,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和女儿,说3月份要搬回家住,要出钱把房子好好装修一下……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可我一句都没搭理他。
我已经被他骗了这么多年,他还在骗。我背过身,假装冷漠,我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一道墙在他面前轻易倒塌。可天知道,就在他轻推我肩头的一瞬间,十几年前的感觉又回来了,这种感觉我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我千方百计想要回避,却依旧没有逃过,事实是———我仍旧爱这个没有责任心的浪子。我知道,我和唐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终于无趣地走了,走时看到桌上的两条香烟,问是谁送的。我知道他想要,偏不给,顺便又加了一句:“谁要你装修什么房子,你能把女儿开学的3000元学费交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走了,又消失了。我预感,这一走,他肯定不会再回来,可总忍不住暗暗计算他归来的日期。一直等到3月底,女儿生日那天,他还是没有出现。
(“你就不想知道他在干吗?”
“我不想知道,不晓得,说不定是我害怕知道某些事,就像害怕离婚这个词一样,可能是害怕……不晓得,不晓得。”
“害怕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即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晓得,我真的一点也不晓得。”阿萄狠狠地摇着头。
“恨他吗?”阿萄沉默了好久。“不恨,我一点都不恨他,说实话,我甚至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时间倒退,我还是会选他。我们恋爱时,他每天都送我回家,他对我说:‘以后的每一天,甚至是每一个雪天,我都会在屋外等你。’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阿萄的故事一直讲到凌晨。
她说,我天性内向,从来没有讲过那样多的话;她说,你千万别笑我,笑你面前的女人活了那么大,脑筋还是不开窍;她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人的事都能看懂,惟独对自己的感情、对水昆,始终无法看透;她说,其实女人一辈子都无法了解爱,不论她20、30或者40岁;她说,我这一生就输在了我的婚姻上,我不怪谁,这是我的命。
她说,我累了,生活上、心理上,我等不起另一个7年,如果爱真的存在,那就是我7年后见到水昆,被他轻推时一刹那间的感觉,我现在想离婚了,算命先生说我的下半辈子会幸福。我想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扶我一把,撑我一把。至于感情,我不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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