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来临了,我会牵住你的手——那是在2003年的阳春4月,在北京肿瘤医院的病房,我守候着病榻上的妻子,化疗的药液正滴进她的血管。妻子纤细的手,白皙而柔软。
眼帘下,是《读者》中一篇沉重的文章:《大难来临,你还会牵住我的手吗》。文章说:风华正茂的女孩因车祸而失去了一条胳膊,她深爱的男
哦,不,不是这样的。我沉重而轻蔑地摇摇头。谁说大难来临时,爱人的手不会被紧紧地牵握?谁说漫画的最后,是一片凄凉的空白?
有的病友曾讲述说,她在患病的最初,同病房的,是一位身患骶骨瘤的姑娘。夜幕降临时,她的恋人便会天使般地降临。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那双男儿的手牵住恋人的手,浓浓的爱意让人颔首赞叹。
在妻子隔壁的病房,有位来自厦门的武警战士。他的淋巴瘤病灶在腿部,曾经做过手术,病情再度复发后,从遥远的福建来到北京就诊。在认识的最初,我们都以为,他身边的姑娘是他的妻子。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位美丽的姑娘来自黑龙江的某地,是武警战士的恋人。坚贞的恋人自遥远的家乡来,舍弃了职业和薪水,义无返顾,任劳任怨地照顾着男友。于是,病重的男儿,像枯木逢春的树,重新迸发出生命的叶片。
一场大病,对于普通的工薪层而言,会把一生的收入消耗一空。人财两空的厄运,仿佛在遥远处迎候着我们这些不幸的人们。每位家属的心态,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我们时刻牵挂着亲人的安危,同时又要奔波着凑集治疗的费用,细心呵护着病榻上的亲人。许多愁闷,只能在我们这些家属之间倾诉。
所谓的坚强啊,都是被命运逼迫出来的。大难来临了,亲人忍受着病魔的折
磨,生死悠关的时刻,所有的沉重负担,我们不抗,谁去抗?
至今记得,许多家属在病房里露出笑脸,安慰着病重的亲人。病人会发脾气,会喊叫,会哭泣。家属们只能忍受住病人施加给的所有委屈,巧言花语,轻声细语地一遍遍地安慰。病人们想吃什么食物,家属们就奔波着去购买。食物买来了,病人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于是,家属们便默默地吃着剩饭。
在沉重的压力下,有的家属在病房外的走廊里,会泼口大骂。有的家属,一边抽烟,眼泪一边在眼眶地打转。长期的治疗,病人遭受化疗药物的巨大折磨,陪同的家属也累得苦不堪言。有的时候,病人很乐观,很坚强,但是家属却涌出绝望的情绪。
大难来临时的牵手,那么沉重,那么无奈。所谓的坚强,并不是完全披着豪壮的华丽的外衣。不管有没有怨言,不管是否心理崩溃,能够陪着亲人与病魔做着顽强的抗争,作为家属,就已经值得常人扼腕赞叹。
谁说爱情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的磨难?谁说爱情只是彩虹般的虚幻?谁说灾难中的爱情是
一片空白?不,不是这样的,我看见,病榻上的爱人在欣慰地笑,灾难深重时,爱情早已不再是豪言壮语,早已转化为脚踏实地的奉献。
爱人啊,在青春花季的暴雨中,我没有捧着鲜花在你的家门等候。在千万人的沙滩上,我怎能认出你游泳衣的斑斓?甚至,在热恋的花前月下,我曾经羞怯过,笨拙的嘴倾诉不出偌多的蜜语甜言。可是,我爱你,我早已习惯在众人的目光里,端走你的尿液,早已习惯洗刷你的袜子以及被汗渍污染了的床单。大难来临了,我何止会牵握住你的手,我还不怕躯体付出再多的血汗,不怕生活的重压我独自承担。因为爱,因为责任,我心甘情愿。
大难来临了,我会牵住你的手。爱人啊,生活中没有了阳光,我是你的太阳。灾难把你逼迫到病榻,我是你的臂膀。我,以及偌多的爱人,早已修改了那幅凄凉的漫画:到最后,一双又一双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恋人的手,爱人的手,苍老的手,健壮的手,交织成手臂的森林,汇聚成爱的海洋。
在2004年的1月4日,黎明的曙光映射进病房,爱人已处于弥留之际。在她人生的最后时光,我噙着热泪,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牵挂我们的儿子,不要牵挂所有的亲人。
在妻子漫长的13个月零2天的治疗中,我从来没有因为巨额的医疗费而退却,从来没有丧失拯救爱人的决心。我知道,假如巨额的医疗费消耗到我难以承受的地步,我将被迫地放弃爱人。在妻子病重之后,我也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人财两空,家破人亡。但是,我依然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挺住,一定
不能让爱人失去生命的信念。
在灾难深重的日子里,我始终拉着妻子的手,问心无愧,无怨无悔。连我都觉得,能够陪伴爱人挺过人生最后的艰难岁月,我堪称合格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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