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和芭芭拉
“如樱花,熬不过仲夏,爱情抓不紧被阳光蒸发。
起来吧,寂寞洋娃娃,没动作孤独吗,没话快
乐吗?”——《Para Para 樱花》

一部俗气老套的爱情电影,却看得我心口灼灼地疼。喜欢那个勇敢的女主角,她在樱花烂漫的树林里奔跑,穿过一段长长的路去寻找她的爱人。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她的长发飞扬,笑容在风中绽放。爱人已经张开了怀抱,她雀跃如一只小白马的快乐。
我在灰尘浮躁的黄昏里旁观别人的爱情,对着镜子散开头发,然后阴森森地笑。我是这样生活,有一栋很大采光很好的房子,可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屋里的空气凉透,冷得我抱着肩膀蹲在地板上,摆成了一个冻僵的姿势。我想拥抱安娜,每每此时。
安娜应该是一个穿着纯白色洋装的女子。她应该有一头浓密的长发,漆黑明亮的眼睛,和光洁饱满的额头。她应该会站在阳光下微笑,如盛夏的水蜜桃那样甜美。她应该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始终固执地认为。
我对安娜说,快乐的女人会做两件事,第一件,恋爱。天真的小猫头像晃呀晃,她问,第二件?
在QQ里,我的个人说明是:芭芭拉有很多高跟鞋,镶着晶莹的水钻的,每天穿着它们,多么骄傲。安娜很喜欢这段话,她告诉我她没有高跟鞋。芭芭拉,她说,如果我穿上了那么高跟的鞋子,那一定是在做梦。
有时候,我给安娜打电话。她住城南,我住城北,我们同龄,都是二十二岁,一个还可以幻想的年纪。炎热的七月,我把空调打得很低,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问很多弱智的问题。安娜,你为什么天天呆在城堡里?你的南瓜车累了吗?安娜,你的王子呢?她“咯咯”地笑,用极其美妙的声音回答,因为水晶鞋不见了。
偶尔在寂静的夜,我默念自己的名字,舌头轻轻地打转:ba ba la。多么可爱的发音,好像舞蹈的节拍。那部电影中,张柏芝在樱花树下跳舞,我深陷在沙发里看她笨笨地动作,跷着腿把沙发弄得“咯吱咯吱”响,心底就泛起一点点快乐。
那次聊天,我又说,第二件,跳舞。
安娜在另一端沉默。我等得不耐烦,就跑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大杯冰淇淋。吃了几口,她敲过来一行字,我盯着显示器。
芭芭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跳舞。安娜说。
冰淇淋溶化掉了。她在流泪么?
玻璃橱里没有幸福
她每个星期都约会,每年都出国度假。她打扮的花枝招展,数不胜数惊艳的造型。她是几乎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倍受千般的呵护和宠爱。
她的名字叫芭比。
马克也叫我芭比。他给我买很多裙子,蕾丝的,流苏的。我站在他面前,衣着光鲜,扯起裙角露出两条均称光滑的腿。马克看着他的杰作,手指如流水一般抚过我的身体。他轻唤着,芭比,他说,你的腿多么美妙。我厌恶地转脸,不看这个男的。
不过是童年时代的梦,固然绚丽多彩,而我已经倦了。所以当马克不在的时候,我拉开衣橱,把那些昂贵的裙子丢得乱七八糟,然后光着脚去踩它们精致细密的花边。我还抽烟,恣意地让烟灰洒满了地板。但在马克回来半小时前,我能迅速地收拾好一切,化好妆梳齐头发,又变成乖巧可爱的样子。
当我正得意,终于有一次不小心显出了原形。那天,我装作漫不经心的表情下楼,去超市买了两包熊仔饼干,一袋爆米花,和大份的红豆刨冰。日光太强烈,我只好跑到立交桥底,拣个小角落蹲着。“轰隆隆”的大货车从头顶碾过,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旋,我抱头深埋在膝盖里,弄得裙子又皱又脏。
事情是这样的:中午,马克突然回来,我正和安娜用QQ聊天,房间来不及收拾,冷气逼人,烟雾缭绕。马克冲过来一把夺去我夹在指间的烟,像一头狮子吼叫着,我的女朋友绝不能是一个抽烟的妖精!我的肺需要健康!我的房子要保持干净!
是么?我微微抬头瞥了一眼这个洁癖的男人,接着继续敲键盘。
马克怒了,气极败坏地抓起我的手臂,芭芭拉,你现在就消失。
挣脱中,我一脚踢翻了椅子,马克跌倒在地上抱着腿,疼歪了脸。我放声大笑,然后趾高气扬地走出去,把门摔得很响。
直到黄昏才从立交桥底钻进来。已经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口袋里剩下的十元钱,还不足以支付最便宜的招待所。这样一直游荡着,经过精品店的时候,我站住。一阵风很大,陈列在橱窗里的芭比娃娃依然安静,我望见自己的裙摆被吹起来,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好像过季的花朵,眼看就要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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