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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有无数人从你面前经过，其中的绝大多数看起来都面目模糊，记不住，日后也不会想起。但是，有那么一些人，只要一眼，就会给你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小西并不漂亮，一点也不漂亮，也不是五官看起来很舒服的那种人。她瘦，瘦得厉害，整个人薄薄的，像刀片一样。我们在走廊里碰到，我问同学你知道数学系的办公室在哪儿吗？她扬了扬眉毛说数学系？我说对数学系。她说三楼左转第一间。 

　　我是数学系的一年级新生，我当然不认识法语系三年级的小西。 

　　我甚至没有很认真地看她，但是上楼的时候，我却一直在想她。她的脸和神情都很清楚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那个刚才跟我说话的女孩儿，长相尖刻。 

　　法语系三年级的小西后来就睡我上铺。 

　　小西问我为什么学数学，我说我对语文有心理障碍，她大笑问为什么，我说高中语文老师从来没有给我的作文超过六十三分。她又笑，笑得床架咯吱咯吱地摇。 

　　小西有很多男的朋友，他们屁颠儿屁颠儿地跑来帮她拎水，请她吃东西，请她看电影。他们对她都喜欢得很实在，并且还透着股挺纯情的劲头儿。我说小西你可真能害人。她特无辜地一耸肩一摊手说我什么也没做我说过无数遍了不谈感情我没办法。 

　　我不知道我对数学还有多少忍耐力，好在我要出国了，目前学什么都已经不重要。去哪儿我也不在乎，我爸把我办到哪儿我就卷铺盖走人。 

　　这种满不在乎是从小西哪儿传染的。我说过，她很普通，一点儿不张扬，也没有什么高雅的气质，和她呆在一起我觉得又安静又无聊。她似乎冻在一种状态里了，而她看到自己的这种处境也懒得改变，我不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有意义的，我有时侯觉得她真讨厌。 

　　法语系四年级的小西一边找工作一边开始谈恋爱。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爱情有了兴趣，并且对象是一个脏兮兮的长发男生，据称是搞行为艺术的。行为艺术是什么？ 

　　我问小西你爱他吗？小西冷笑：我为什么爱他，我不爱他，我是因为无聊。 

　　我常常在凌晨两点钟醒来，听见小西还在打电话，她的呢喃细语在我听来就像蜂鸣器的轰鸣。我睡意全无并且无力开口说话，我的愤怒已达顶点但是我依然保持沉默。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发呆直到她挂电话，然后昏昏睡去。早上起床的时候我想，那个女人已经把我杀死了，杀得一点痕迹也不留。 

　　后来出了点事儿。不是我，是小西。她毕业后和长发男生搞行为艺术去了。我跑到戏剧学院去听一个大胡子老师讲行为艺术，讲“失踪一年”和“ 失踪十三年”这两个行为艺术作品。听着听着就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开始学素描。每天骑十分钟的路去上课，穿过最热闹的街道。这条路上的每个女子都很漂亮，漂亮得一模一样。在一个茶坊前，我看见一个极瘦的女人，穿黑色的连衣裙，涂很艳的红嘴彩。是小西。 

　　我骑车飞一样地往前追，人群之中小西忽隐忽现。风把头发都吹到耳朵后面，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疼。 

　　办退学的时候听说长发男生死了。自己从桥上跳下去摔死的，留了封信说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个行为艺术作品。据说小西在边上目睹了全过程，事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据说是被吓坏了。 

　　怎么会是自杀呢？两个人的行为艺术。如果是我，一定让别人把我推下去。推下去。是小西把他推下去的。我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明天就走了。

　　作者：菩小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