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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春天有关 | | | 一、春天的杨树 北京,三月中旬,阳光很灿烂,一如从前地刮着大风。 毫无意外地,校园的杨树挂上了毛毛虫般的花簇。它们随风舞动,然后坠落,满地都是春天里破灭的梦想。 我的毕业论文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寒假时,我签了上海的一家公司,8月就去报到。所以,这个春天是我在学校,也是在北京呆的最后一个春天。 现在的我有点悠闲,看书累了就在校园里转转,或是周末到小月河旁的草地去晒太阳。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只看见自己,我希望我还不至于很伤感。 数学楼西侧那条长路是校园里最让我喜爱的一段风景。婷也很喜欢。路两旁是高大笔挺的杨树。在夏天,翠绿的叶子在风中交叠,发出如雨落的声响。冬日只剩下稀落的枯枝,可以清晰看见树杈间的鸟巢。而就在三月的这个时候,满树的毛毛虫是春天最早的讯息。 我有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就是把婷葬在某一棵杨树下,哪怕只是把骨灰埋在树旁的泥土里也好。这样等到春天,那满枝条随风而舞的一定是婷在招手。 “毛毛虫/春天里的毛毛虫/春天里想变成蝴蝶的毛毛虫它被杨树高高地挂起/它在寻找道听途说的爱情/它渴望去爱另一个毛毛虫/如果那只毛毛虫也爱它/它就会全身心地等待受孕在春天的风里/它被高高地挂起/它向所有的东西,包括尘埃,微笑/它向所有的东西,包括沙粒,招手它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四季/自然就不知道什么是春天/这样对它并没什么不好/因为它也不会想到可能的老去/它被高高地挂起/在春风里,做它自己它只是一只毛毛虫/春天的毛毛虫/春天里无法变成蝴蝶的毛毛虫/春天里没有受孕的毛毛虫/春天里从树上坠落的毛毛虫/春天里被车轮无情压过的毛毛虫“ 婷就站在杨树旁,大声地朗诵着她作的小诗。然后冲着我不停地笑。我上前抱住她,吻她,她也紧紧抱住我。 我无意在这个春天,像那些作家一样,开始讲什么爱情。但是这段文字至少和一个女孩有关。 我怀念每一个夜晚,在小屋里,她就像诗中的毛毛虫一样,完全展开了给我。我只遗憾,在我的怀里她始终没有变成蝴蝶。她的脑子里有千万个奇怪的想法,我从未看懂,哪怕一个。 二、恋情 大一下学期,春天。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朋友找我到戏剧团帮手。 那天他们在招新。我只是干着签到、核对名单、叫人上台的简单劳动。 我埋头看名单,喊道:“杨婷!“有一声回应,一个女孩上了台,之后我就听到了那篇“毛毛虫“。 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声音。清亮而辽远。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就像《爱情麻辣烫》里面那个初恋的男孩一样,找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一直以来,我对声音是极端敏感。在我的交友条件里,对声音的要求竟然是那么的苛刻。一个人可以长得怎样无所谓,但是声音却不可以不好听。只要声音动听,我都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无论男女。 那天,第一次听到婷的声音,我顿时浑身一阵热。抬头注视台上的女孩。那一刻我就坚信,我的大学生活和她有关。 在她下台要离开以前,我不顾手头的工作,冲到她面前,对她说:“我不想掩饰我的感觉。我喜欢你的声音,有机会咱们做个朋友吧。“ 她羞羞地笑,转身走了。戏剧团的同学在我身后叫我回去工作。 第二天,在食堂里我们又碰见了。原来她一直和我在一个食堂吃饭。我主动和她在一个餐桌吃饭,和她聊天,仔细打量她,听她的声音。 我想我所以没有一早注意到她,或许就是因为人在吃饭的时候是不说话的,更不可能朗诵诗歌。 婷顺利地成了戏剧团的成员,不仅因为她独特的声线,还因为她会写剧本。招新那天她在台上还演了个自编的独幕剧。婷的确是个多才艺的女孩。 婷也顺利地成了我的女朋友。那是我的大学生活里最令我舒服的一件事。每个周日的晚上,戏剧团要进行训练,每次婷都不落下,而我会陪在台下。他们学习发音、朗诵,我总能在一片哄响之中听出婷的声音。 直到婷死去那时,她还是我的女朋友。我们相好了近三年。我从不敢奢望我们的恋情能天长地久,但也没料到会这样结束。 三、关于婷和她的朗诵 那年暑假,我们都不回家。各自找了个兼职,还租了间小屋,住在一起。 北京的夏天不比南方的逊色,一样的炎热难耐。 每次做爱我们都不开风扇。这样下来浑身和踢了场球似的,滴答答地淌着汗。我喜欢皮肤里渗出汗珠的感觉,婷也喜欢。 即使有风吹进屋子,也是闷热的。屋里的空气总是充满粘乎乎的汗气,让人呼吸困难。人象粘着血的内脏,不愿动弹。 婷喘息的声音和那粘稠的空气一样,让我兴奋。 每次做完爱,婷就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汗,简单地穿上内衣,喝上一大杯的水,然后站到窗边,开始大声地背诵诗歌。有时是别人的,有时是她自己的,或长或短,偶尔也会背台词。 而我就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然后盯着她在窗边背诵的样子。 她身体的曲线被月光照得柔美,她的小腹随着朗诵而起伏、弹跳。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和诗有关。诗里有时会讲到爱情,讲到性,也会有英雄和勇士什么的。 有时我就只是闭上眼睛,听她穿着拖鞋蟋簌往来的声音,不一会儿,熟悉的朗诵声就从窗口的方向传来,和阳光一样,尽管是夜里也感觉屋里被照了个通亮。 读完了诗,婷就回到床上抱我,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婷的专业课学习十分一般,考试都是勉强及格而已,还补考过几门。我时常陪婷去看戏剧,北京上演的大大小小的剧她几乎都去看。 婷喜爱戏剧,就像我喜欢婷一样:没有理由、极端地狂热。 婷还爱写东西,那些和她专业一点也不搭边的东西。而且什么都有,诗歌、小说、随笔、戏剧。每每都全情投入,情绪一上来就没白天没黑夜地在小屋里写,连课也不去上。 婷一没了灵感就要和我做爱。 婷喜欢大声地朗诵。即使是低声吟诵也富于韵味,让人痴迷。婷死后,我想得到她的日记和她所有的与文字有关的遗物。我苦苦地向她的家人哀求。他们起初不给,我哭了,最后跪下了,他们才终于给了我。我仔细地读了几遍,然后都给烧了。 没有婷的朗诵,那些诗稿只是死水一潭。 四、梦和死亡 我一脚踹开戏剧团办公室的门,直接拍了他们的桌子。那个歌手就在桌旁,我向他冲了过去。他有点怯,往后退,想解释什么,但动了动嘴没说清楚。几个男生上来制我,我玩了命地挣脱开,拽住那个歌手就打,直到他血肉模糊,而周围的人吓得都跑没影了。我把准备好的汽油浇在屋里。 我站在屋外,看火光冲天。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那火和烧掉婷的火一样红,一样热烈。 就在火中,传出的叫声是谁的?天呀!那是婷的声音!她在里面! 我又冲进了火里,火把我的皮肤烤得生疼…… 我醒了,屋里很安静,光线刺眼。 我穿了衣服,又走到那条路上。上课、下课的同学们,骑车、走路的同学们,都那么陌生。春天了,夏天的时候,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路南侧的戏剧团办公室完好无损,但它在我的梦里已经被焚毁了无数次。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打过那个歌手,我没有勇气,更没有理由。 而婷呢,她真的在火里消失了。 婷静静地躺在床上。脖子上有深深的刀划过的痕迹。我从没见过死人。也没料到见到的第一个竟然是自己的爱人。 她划破了自己的喉咙,她的声带。她怎么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她动听的声音永远停止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怎么说话呢? 难道她想在那里也保持缄默? 警察证实了婷是自杀,她留下的日记给了我清白。可婷的家人都骂我,当着面骂,很不好听。但感谢在婷火化那天他们没有赶我。 我的父母对此事十分吃惊,连表个态都不敢,默默地在学校陪我到事情结束。 教务处要给我处分,因为我的作风问题。我找到校长。我激愤的情绪和从我嘴里说出的、在白天阳光里反复出现的“性“字,让屋里的女同志听得面红耳赤,校长也如坐针毡。最后,他们免了我所有可能的处分,包括一份检查也省去了。 五、排戏 在婷的努力争取下,戏剧团决定排演婷写的小剧。那是婷得意的作品。婷简直狂喜,暑假排练时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我开始嫉妒团里的工作人员,他们比我接触婷的时间还长。 戏剧团还找了一个曾经的校园歌手为婷的剧写歌。那个歌手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也曾参加过戏剧团。算是个元老。 排戏期间,婷很少回小屋来住,而我白天也在忙着兼职,只能在晚上通个电话。我一有空就去看他们排演。婷又是导演又当演员,忙上忙下的,根本顾不上我。 长长一个暑假,婷就回小屋来住过几夜。而且每次做了爱就一直哭,死死地抱着我,问她却什么都不说,直到哭累了睡过去。我想她一定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开学,婷的剧在学校上演极受好评。每有人夸她的时候,婷只是淡淡的笑。奇怪的是她不愿我在她面前提到这个剧,要不她就会和我生气,不理我,让我很不理解。 在庆祝晚宴上,婷早早就拉我走了,回小屋,做爱。然后她又在月光里背诗歌,那天背的是那首“毛毛虫“。那时是冬天,只是春天也不远了。 六、日记 婷的日记大部分写的是和我交往的琐事和心情。其中发生了些我看过才知道,也一直想不通的事情。那也是她自缢的缘起。那件事情和那个歌手有关。 那个歌手和婷发生了婷和我发生的关系。更确切的说是婷引诱了那个歌手。因为婷爱上了他。 日记里大段大段痛快淋漓的描述,流畅而富有力量。也许在歌手那里,她找到了更多的灵感。看着看着,我禁不住地读了出来,象以前婷给我朗诵一样。我在小屋的窗前读,好像婷就躺在床上听。 两年,我从没看懂她的想法。要不,是我太笨;要不,就是她从来都在隐藏自己。 我想不清性和爱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我只知道,如果婷有足够的勇气,那我注定是一个失败者。 七、与春天有关 这个春天是我在学校呆的最后一个春天了。数学楼西侧的那条长路是校园里最让我不舍的一段风景。 路两旁是高大笔挺的杨树,南边是戏剧团的办公室和排练场。那里曾飘动婷的身影,回响过她独特的声音。那里有我年轻的爱,有一个女孩痛苦的选择。 那些毛毛虫不过是杨树的花簇,它们在春天里等待受孕,等待播种。空气里有浓郁潮湿的气味,和婷身上散出的气味一样。 我的大学生活和一个女孩有关。和长着毛毛虫的杨树有关。和春天有关。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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