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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细雨凄清的春天的傍晚，有两个沉醉在爱河里的人,女子刚刚学会写夫婿的名字一一德铭，在雕花窗柩隐蔽的一角，用簪子刻下，再添上四个古意盎然却又历久弥新的字，与子偕老。红烛下的梦，有沿着小巷远去的卖抄手的梆声，还有漫天杏花。 


　　岁月如流，傅家夫妇居住的祖传小楼所在的知春巷早已不是“深巷”，而成了再热闹没有的小吃街。

　　傅先生今年81岁,傅夫人88岁了。儿子孙子按户口簿上填的日期每年来祝寿，厚厚的奶油裱花大蛋糕，长寿面，新衣服，两人都不反抗，很顺从地被晚辈们摆弄着，对着照全家福的镜头，照例笑吟吟地。暗地里，傅夫人每年重阳节蒸两个 寿桃，白面捏的，染红嘴,真桃子模样，与傅先生一起吃了，这是他们自己约定的生日，再一起长一岁吧。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夫妇俩瞒着儿孙，去五笋山陵园选了一块长眠之地，索性寿衣也买好了，明黄宝蓝深枣红，全罗全缎、万字不到头的福寿字。几件金玉首饰不带走了，给儿孙留下，傅先生灯下仔细写好：“给阿龙我儿留念，”“给大明我孙留备不时之需”……字是老颜体，力透纸背，傅夫人再一一包好，连同存折，一并放在屋角漆色斑驳的旧箱笼里。

　　后事预备好，两位老人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从此不再提那个字。午夜梦回，必得听到对方的鼾声方才放心．怕就怕那暗夜里无声无息地分别—一觉醒来，命隔黄泉。是以，枯瘦的手总在半梦半醒中相互寻找，竟如71年前一样恩爱缠绵。 

　　傅家夫妇一贯是男主外、女主内，傅夫人又是童养媳出身，分外能干，傅先生的每日任务实际只剩了采买一项。每日6时，小吃街刚一醒来，傅先生也就起身了，他穿戴好，俯身轻声发问：“今天早上，是买烧梅还是汤圆，太太？”接受了任务，他便欣然提着菜篮子上街了。小吃街上，店主熟悉他，吃客也熟悉他，招呼之声不断，但他不敢停留，只怕烧梅买回去不烫嘴，所以一路抱歉地笑着，只是捧定菜篮一味加快已不灵便的脚步…… 

　　吃完早点，夫妇俩在窗前坐下，仔细筹划午饭和晚餐，什么炒菜、什么煨汤,什么节令循例要吃什么了，什么鲜货上市是否尝尝，每个细节都下放过。商议已定，傅先生再次提篮上街，傅夫人则生火预备。一会儿红红绿绿的一篮莱蔬买回来，傅先生退到躺椅上看日报，傅夫人有条不紊地操持着，饭菜香味慢慢地充溢了房间。也许是年长几岁的缘故吧。傅夫人总觉得先去的是自己，不免为傅先生操起心来，平生头一遭，她要傅先生帮厨了，指点他如何切菜、煮蛋，怎么看火候，以及无穷无尽的各色常识。傅先生毕竟年事已高，手眼不灵，记忆又差，数月下来，仅学会数样基本饭菜，倒都是他爱吃的。一天，傅先生又烧糊了菜，傅夫人不紧不慢地训他，老人都是有些像孩子的，傅先生火气上来，扔下铲子说：“不学了，谅必阿龙他们也不会让老子挨饿。”傅夫人自此不再强迫他学烧菜，改开导他注意生活细节，不要任性，惹儿孙讨厌。

　　午后，楼下的小吃街静了下来，夫妇俩坐在小小的回廊上，傅夫人自说自话却又苦口婆心地絮叨着，太阳晒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又踏实，身下的旧藤椅吱呀响两声，似乎仍是提醒。傅先生恍惚起来，眼前的景象，似乎已经发生过一遍。是在什么时候呢，一只觅食的麻雀飞到栏杆上停下，偏过头，天真地望望泪眼婆娑的傅先生，振翅飞走了。

　　然后又是晚餐，上午就炖在文火上的排骨藕汤迟缓地沸着，傅先生开心地喝了两碗。七点整电话准时响铃，大龙问安，饭吃过了吗？药吃过了吗？感觉怎么样？上下楼小心，周未去看您。过一会儿，补上一句：“叫妈别再给大明老婆打电话了，她要离婚，是劝不住的。”

　　电视节目丰富多彩，傅夫人前倾着身子，拼命想领会正当红的台湾电视连续剧，可是脑子一会儿就糊涂了，只见漂漂亮亮的人们哭着笑着吵着说着纷至沓来,再纷纷离去，声光色在眼前耳边穿梭着，却不知其中意义。她开始胡乱改编起剧情来，任性地点着鸳鸯谱，一瞬间却又被某个男角吸引，吃吃笑着对旁边的傅先生说：“哎，小弟，你看他像不像你年轻的时候……”——傅夫人是称呼丈夫“小弟”的，亦是多少年一以贯之。银幕上“小弟”不再出现，夜已深了。夫妇俩洗脚睡觉，梦中摸索着对方的手：“太太”。“小弟”。

　　4月份，傅夫人在梦中自然死亡。

　　6月份，傅先生辞世，因为悲伤。 

　　身为大学讲师的大明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国王死了，王后也死了，这是故事。国王死了，王后因为悲伤也死了，这就是小说。”学生们在底下暗自想：这大概就是童话书里白马王子和美丽公主的最圆满的结局吧。… 

　　离了婚的大明老婆分到小楼上层的两问屋子，她很费了些力气拆下那雕花隔板，预备当古董卖掉。刷洗时，她终于发现了七十年前的那行刻痕——德铭，与子偕老。一时间好苦恼，不知这浅浅的刻痕是否会影响了卖价。与此同时，楼下的面馆老板正朗声念着新贴的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摘自：上海热线